卢植送来的漆匣里,装着三卷账。
第一卷摊开,全是人名、村名和传令时辰。
黄巾每处大营外都有若干小方。领头者被杀或被俘,第二日便会有人拿着符令替上。传令人不走同一条路,有时是施药者,有时是卖柴人,还有人把木令藏进送葬草席。
这是号令线。
第二卷画的是仓、路和水。
被占的官仓,沿道施粮点,临时征来的牛车,以及几段能避开官军大路的河道。张角的大营并不自己存下所有粮。外围村落每隔数日送一批,哪一处被断,另一处便改走水路。
这是供粮线。
第三卷最薄。
上面只有看押地点、家属人数和已经确认的死者。
青壮被编进黄巾队伍,妇孺、病者和村中老弱被留在后方。一队青壮若散,家属便断粮;有人向官军投诚,看押处就先杀一家给其他人看。
这是扣人线。
三条线互相托着。
传令者告诉施粮点往哪里送粮。
施粮点养住持械队伍和看守。
看守又用家属逼青壮继续听令。
砍掉一座大营,只要三条线还在,第二天便能在别处重新聚起人。
长社大捷后,洛阳和前线都在催卢植强攻巨鹿。
黄巾主力新败,士气必然受损。若此时直压张角中军,或许能复制长社的火攻与投诚分流,一战定下北方。
卢植却在三卷之后写道:请先断网,不求速捷。
荥阳行营里,有人当场反对。
“长社已经证明投诚通道可用。巨鹿外围同样有大量被裹之众,只要中军一破,他们自然会散。”
“若拖延数月,让张角重聚人马,谁担此责?”
刘琅先问:“慢多久?”
诸葛亮把三卷并排摆开。
“若先切一线,至少一月。若三线同时动,所需驿马、船位、识路人和可调兵力都要再增一倍以上。”
“粮从哪里出?”
“冀州现有分仓能支前线二十余日。其后须从兖州、司隶接续,但长社病营已留下六辆水车和一半箭车,北运会慢。”
“张角趁机逃了呢?”
“会。”诸葛亮没有替卢植保证,“断网必然惊动中军。张角可能缩营,也可能带核心转移。”
“谁承担?”
“北线临阵由卢植承担。选择先断网而不强攻的总责,仍要陛下承担。”
刘琅看向第三卷。
长社能赢,不只因为那把火。外围的人知道真有一条不关的路,才没有被督战者重新赶回中军。巨鹿的扣人线若不先松开,官军强攻时,那些家属、病者和被裹进去的百姓只会先死。
“不强攻。”刘琅作出决定。
“按卢植的办法,先拆一条。”
反对的军吏还想说长社胜势不可浪费,刘琅抬手止住。
“朕刚赢一场,可天下别的营未必照着长社烧一遍也能赢。”
“巨鹿慢一步的责任,朕担。”
方向定下,诸葛亮却没有在战图上同时画三个圈。
“三线只能先选其一。”
他把现有资源逐项落到卷上。
号令线要驿马、识人书吏和能盯住替补领头者的细作。
供粮线要分仓、船位、车队和能接管官仓而不让百姓再断粮的人。
扣人线要精锐接应、投诚粮站和足够安置家属的空地。
“若同时开三线,”诸葛亮道,“图上好看,前线每一处都只够做半截。”
刘琅让人把三卷重新封好。
“先送回卢植,叫他把每条线最先能动的地方各列三处。”
“朕只选一条先打,打穿以后再带动另外两条。”
从颍川分署沉粮撤人,到长社大捷、病营暂稳,已经过去近三个月。
当初发往交趾的北返令,也终于有了回音。
曹操抵达荥阳那日,先递上了交趾交接副本。
现行粮船已经完成复称与交付,东来滚动款一笔不少;仓印交给经过三次独立值守的本地经手,县、郡和东来各存一份签押。尚未收完的私粮没有强行装船,愿继续卖粮的农户由新经手按公开价格接续。
曹操离开交趾后,走水路北上,然后换驿车赶往荥阳。仓印、粮船和滚动款都有本地经手接住,他才启程。
刘琅看完交接副本,才问:“想要什么?”
“一条能做事的差。”曹操道。
“朕这里有三条。”
三卷重新摆到他面前。
曹操先看号令线,又看扣人线,最后把供粮卷拉到自己面前。
“交趾这几年,臣学会的就是一件事。”
“粮从谁手里出来,经过哪座仓,走哪条水路,最后由谁具名。”
曹操按住第二卷。
“请陛下给臣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