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冲到投诚通道前的人,被自己人砍倒了。
他已经扔掉柴刀,黄巾也摘了,双手举在头顶。身后的督战者仍追上来,一刀劈在他肩背。
粮站弩手没有朝人群齐射。
他们一直等到督战者越过兵器坑外的红杆。
两支弩箭同时射出。
持刀者栽进坑里。
被砍倒的人还活着,外栅军士冲出去把他拖了回来。更多人看见这一幕,终于不再往两边乱跑。
木棍、柴刀、锈矛和农叉接连落进坑里。
黄布也被一条条扯下来。
有人扔下便跑,有人还死死攥在手里。没有人高喊效忠朝廷,他们只想先穿过那片亮着灯的空地。
第一百户还没登记完,后面已经涌来上千人。
外圈军士不得不把原定的十户一批改成百人一片。验手中有无兵器,随后发不同颜色的草绳,按同行亲眷分到三块空地。
细问籍贯来不及了。
能先记的只有人数、同来者和从哪个营口跑出。
一名军司马看见外栅被挤得摇晃,急报荥阳,请求暂关通道半个时辰,先把站内的人清出去。
快骑赶到时,第二栅外已经有人借乱抢水。
刘琅看完短报,问诸葛亮:“关半个时辰,会怎样?”
“站内能缓过来。”诸葛亮道,“站外的人会发现灯还亮着,门却关了。黄巾督战队只要再杀几人,后面的人便可能往中军回涌。”
“那就不关。”
“外栅若倒?”
“拆一段。”刘琅道,“让人走宽些。第二栅和粮堆守住,第一片空地只收人,不发整袋粮。”
他又调出荥阳最后一批空车。
车不运粮,横在三块空地之间作隔栏。熟水先给伤者和孩子,每人只准一瓢。守站军士从两百增到三百五十,新增的人仍只守外围,不许自己判断谁是黄巾骨干。
投诚通道继续开着。
长社外营却已经乱成几股。
粮营的火借西南风越烧越大。罩粮雨布挡过暴雨,此刻反而把热气闷在内层。干草、车油和木架一处接一处起火,救火者刚推来水车,便被从中军逃出的马队撞翻。
有人喊往北撤。
有人举着张角的符令,逼外围信众往南挡住汉军。
还有人仍在抢燃烧粮车上的粮袋。
号令已经分不清谁先谁后。
黄巾骨干想重新把人群赶回外营。
十几名督战者沿草棚杀过去,连砍三人,终于逼停一片逃散者。领头者举刀大喊,去汉军粮站也是死,不如回身一战。
人群最前面,一个曾领过投诚木券的汉子忽然举起半枚木片。
“我进去过!”
“他们真给粮,也没把我儿子抓去当兵!”
督战者一刀向他砍来。
刀还没落下,外侧汉军弩线已经发箭。
孙坚的人也从东营缺口杀了进来。
他没有往挤满百姓的草棚冲,而是沿着投诚者指过的粮车路直插号令台。外营守兵想合门,孙坚带前锋撞翻半边木栏,砍倒举旗者,然后把通往中军的绳门斩断。
外营与中军之间,出现了一道真正的缺口。
外围人群没有趁机替汉军作战。
他们只是跑。
一片人摘巾,后面便有更多人摘巾。
先是几百。
接着是几千。
黄巾用来挡汉军的人墙,自己散了。
皇甫嵩一直没有把全部兵力压上去。
他等到外围人群向西南分流、中军号令台彻底露出来,才命左右两阵同时前推。标准强弩压住兵器营出口,盾车封住粮营与中军之间的窄道,骑兵只追仍举旗聚兵的人。
往投诚通道跑的,不追。
丢下兵器趴在地上的,不斩。
仍在驱赶人群、试图重立号令的,才是汉军这一轮真正要打断的骨头。
朱儁守在南面。
黄巾核心见西侧投诚口未关、东侧又被孙坚撕开,开始向南阳方向退。他们把几辆空粮车点燃,想借烟冲乱封口汉军。
棘阳那次,朱儁正是把这种有次序的后撤看成溃逃。
这一次,他没追。
他只让车阵再收紧半里,弩手盯着持令旗和护车之人。黄巾前队冲到射程里,箭才发;后队转向村路,他仍不命前锋离阵。
逃路被堵住,黄巾自己的队伍反而撞在一起。
孙坚从侧后杀到。
他看见一支持旗队伍正往投诚人群里钻,没有迎头乱砍,只让前锋把兵器坑另一侧封住。那队人若丢旗弃械,可以进栅受验;若仍举旗,就只能撞汉军盾阵。
领头者最终选择举刀。
孙坚亲手将他斩在盾车前。
天亮以前,长社黄巾中军号令台被攻破。
北侧兵器营投降,主要粮营虽被烧掉一部分,仍有二百余车粮和成捆兵器来不及转移。黄巾核心向东突围的一支被皇甫嵩截住,向南的一支撞上朱儁车阵,只有零散小队逃进乡野。
皇甫嵩没有下全线追杀令。
第一件事是重立三军旗号。
第二件事是让各营按原路收拢,谁也不许借胜势冲进投诚空地抓首级。
第三件事才是清点战果。
到第二日黄昏,四本册子初步合上。
持券或临时草绳投诚者一万四千三百余人。
战场俘获两千四百余人。
经多处埋尸点与阵前清点确认的黄巾死者三千九百余。
汉军死六百一十四,重伤八百余,轻伤另册。
缴获粮车二百一十七辆、可用兵器六千余件,颍川南北两段驿路重新接通。
四个数分在四册里。
投诚不是俘获。
俘获不是斩首。
汉军自己的死伤,也没有被大捷两个字盖住。
皇甫嵩在战报末尾写,投诚通道若先关,外围人群必被黄巾重新驱回中军,此战伤亡至少再增一倍。
朱儁没有借胜仗把棘阳败账抹掉。他只报南面封路已成、此战未再越线追击,失去的棘阳驿路可以开始回收。
孙坚的名字第一次进了前锋功簿。
长社城外很快支起几十口大锅。
热粮送伤兵,回头再送投诚空地。先前从颍水撤出的分署伙计也随补给队到了,有人认出重新驶过驿路的东来粮车,伸手摸了摸车上的新封签。
废陶场被救出的家属中,有三户在投诚册里找到了自家青壮的名字。
隔着两道栅栏,他们核木券,然后放人相见。
没有万众高呼。
有人抱着家人哭,有人端起热粥便喝,也有人仍不相信自己明日会不会被抓去从军。
但这一夜,灯没有灭,门没有关。
长社赢了。
三日后,捷报与第一队重新启程的东来军粮车一同驶向洛阳。
沿途百姓看见车旗和报捷骑兵,第一次没有抢着围问黄巾打到了哪里。
他们只是退到路边,把道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