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琅没有先问孙坚杀了多少人。
他先让人开箭箱。
六辆车上的封条早已破损,只能按箱重验。四十一箱箭,带回三十六箱;八名军匠,回来七人;二十三名伤兵,全在。
少的那五箱箭,不是被谁私吞了。
车队在棘阳北面的第二处窄口被截时,最后一辆车陷进坏路。孙坚带人卸下伤兵和能搬的箭箱,把五箱箭连同坏车一并点燃,横在路中挡住追兵。
死去的军匠姓杜。
他不是被落下的。撤到一半,一只车轮断裂,杜匠回头拆铁箍时中箭。孙坚抢回了人,走出三里后才断气。
七名活着的军匠都能对上这件事。
两只新削的车轮也有人证。
车队躲进一处废村后,孙坚没有带人硬闯,而是让军匠拆下另两辆坏车的完整轮毂,凑出能走的六辆。随后收拢二十余名失散军士,趁黄巾守路者换饭时重新夺回窄口,才把箭车拖出来。
军报把功分得很开:伤兵抬过人,军匠拆过车,失散军士重新结了阵。孙坚的名字落在最后一项——断后,带队归营。
荥阳经手将每一项问完,刘琅才坐到孙坚面前。
“箭车和人都有各自的功。你想要什么?”
孙坚左臂的伤已经重新包过。他没有客气。
“臣不要护运赏。”
“那要什么?”
“给臣一段前锋。”
刘琅笑了一下:“你现在只是个县吏,张口就要前锋?”
“所以臣拿六辆箭车来换。”
“车是朝廷的。”
“臣知道。”孙坚道,“臣没有拿车邀赏。臣是说,能把车从败路上带回来,就能守一段比败路更险的地方。”
刘琅认得这个名字,也知道孙坚以后能打出多大的动静。
可朱儁刚刚因为一次误判被撤掉单独追击权。皇帝若转头便把自己看中的人塞进朱儁前锋,所谓“不换主帅”也就只剩嘴上好听。
“朕不给你前锋。”
孙坚的目光一下沉了。
刘琅把验完的箭车实绩递给他。
“带着这个去见朱儁。”
“你能不能上阵,由他看了前线以后决定。朕只告诉他,这六辆车和二十三名伤兵是你带回来的,不命他一定用你。”
孙坚接过木牍,没有立刻谢恩。
“若朱将军不用臣?”
“那你继续押车,或者另找能证明自己的差事。”
“就算朕认得你的名字,也不能绕过主帅给你一支兵。”
孙坚沉默片刻,双手接过实绩木牍。
“臣去见朱将军。”
朱儁见他的地方不在中军大帐,而在颍川南口新立的第二道车阵旁。
六辆失而复得的箭车正在卸箱,前线军吏逐项重验。朱儁从头看到尾,最后才问孙坚:“你要最险的那一段?”
“是。”
“陛下让我试用你,却没让我把前锋交给你。”
“臣只求一段,不求整营。”
朱儁指向车阵东侧。
那里有一条低矮泥堤,前接开阔地,后面却是弩车换防必经的窄路。一旦正面被压,前锋退得慢会堵住弩车,退得快则整道缺口都要让开。
“东堤三里,你敢接?”
“敢。”
“若你见敌便追,不听收兵令,由谁负责?”
孙坚取出自己的县吏木牌,在试用军令后重重压下。
“臣自己具名。”
朱儁没有因皇帝看重他便多给一兵。
东堤原有两百四十人,仍归原军候统领。孙坚只以试前锋身份参与布置,能提出建议,不能越过军候私调一队。
他接下的第一件事,也是把刚送到的弩车、盾车和退路一一走完。
东堤换防当晚,乌云从西南压了过来。
负责转运弩车的军官想在落雨前赶到,命车队取消途中开匣擦拭,又卸下部分油布减重。车走得快了半个时辰,暴雨却比预计更早落下。
黄巾侦骑一直在远处盯着。
他们看见汉军弩车换防。
看见几辆车上的油布少了一层。
也看见军士在第一阵雨里匆忙给弩匣遮水。
雨势最大的时候,黄巾营中突然亮起三排火把。
那道火光一亮,全军都知道:压向东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