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那具尸体还在白旗外。
脸埋在田埂上,背后的短矛已经被人拔走,只剩一个发黑的血洞。
昨夜被逼回去的妻儿没有再出现。
粮站的军候一夜没合眼。
他守着两重矮栅,守着刚煮开的粥,也守着朝廷那道“来者先验、不以黄巾充首”的诏令。可人连栅栏都走不到,站里写多少条规矩都没用。
卢植清早便到了。
他没进粮站,先站在外栅旁看了看那具尸体,又看向一里外几条纵横的田沟。
“昨夜为何不射?”
军候抱拳道:“百姓夹在中间,天又黑。臣分不清人。”
“做得对。”
军候愣了一下。
卢植已经转身去看地形。
“下一次,要让你分得清。”
卢植抬手指向田埂。
“先把人接回来。”
军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尸首?”
“活着没走到门口,死了不能还扔在白旗底下。”
四名军士顶着两面大盾出了栅栏。
他们刚走到一半,对面沟里便飞来三支箭。两支钉在盾上,一支从军士头顶掠过。粮站的弩手循着箭来的方向还了一轮,对面才安静下来。
军士把尸体翻过来时,发现他的右手还攥着半枚没来得及丢掉的黄巾木符。
他们没有拿那东西报功。
尸体被抬进外栅,另放一边,姓名栏暂时空着。等昨夜那七户里有人能再走出来,至少还能认领。
他没有调主力去撞黄巾大营。
三辆盾车从营后推来,沿田埂摆成折线。军士把废沟挖深,土全堆向外侧,再用削去枝叶的长木隔出一条只能向粮站走的窄道。
弩手不藏在栅后,而是分成三段,伏在盾车与土垒后面。
每段只管自己眼前百余步。
谁举着空手往里走,不射。
谁持械从后追杀,越过插在田里的红杆,便射。
粮站军候问:“若逃来的人身上藏着刀呢?”
卢植指了指窄道尽头。
“放兵器是一道,进栅再查一道。查验处与登记处隔开,主营仍不许靠近。”
“真混进探子,是我们该担的风险。不能为了省这点风险,让白旗只剩一块骗人送死的布。”
当日下午,新的规矩被军士隔着田野喊了三遍。
放下兵器。
高举双手。
每十户一批,沿盾车和红杆之间走。
第三遍刚喊完,对面沟里便有人探出头来。
起初只有五六个。
后来变成二十多个。
他们没敢一齐往前冲,先把两柄刀放在沟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出十几步,又退回去,直到粮站军士把自己的弩放到地上,她才咬牙继续。
第一批人越过了红杆。
黄巾督战者也在这时冲了出来。
有人提刀追,有人张弓便射。逃在最后的老汉腿上中了一箭,跪倒在田里。他身边的年轻人想回头扶他,反被老汉推了一把。
“往前!”
第一段汉军弩手没有动。
督战者越过最外侧红杆时,第二段弩手才扣下悬刀。
一排弩箭贴着逃来者身后飞过。
最前面的持刀者扑倒在地,后面几人立刻散开。他们想绕过接应道,盾车后的第三段弩手已经转了方向。
没有一支箭射向举着空手的人。
粮站军士冲出外栅,把中箭的老汉拖进沟后。抱孩子的妇人到了门口也没跪,只抓着军士的袖子问:“真不砍?”
“先查。”军士把她的手掰开,“孩子先进去,你站这边。”
二十七个人进了第一道栅。
兵器区只收到两柄刀。
第二道查验时,一名年轻汉子的腿却始终不肯分开。军士按住他,从小腿布带里抽出一柄窄刃。
刚被救进来的人瞬间往两边躲。
有人喊:“他不是我们村的!”
年轻汉子猛地往外挣,还没跨出一步,便被盾牌拍倒。两名军士把他拖到单独的木栏里,又从他衣襟内搜出一截木炭和画满短线的布片。
盾车几辆。
弩手几处。
换箭时有没有空隙。
他一路都在数。
粮站军候看着那块布,脸色难看。
“二十七人里果然混进来一个。将军,若他方才拔刀——”
“所以设了第二道查验。”卢植道。
“把他单独问。其余人按户登记,谁认识他、何时跟上的,都各自记清。哪怕他藏了一把刀,也不能说另外二十六人也都该死。”
粥没有立刻端上来。
登记、合券都办完,按人头领当日口粮。
有人说不清自己是哪一里的,有人说出的户主姓名与同伴对不上。书吏便把存疑处圈起来,分开再问,没有让他们回黄巾营取户籍。
被救下的老汉拔完箭,才说出昨夜那七户人的去向。
黄巾把他们的家眷和附近几村妇孺都往北挪,走的是河西旧路。每日天亮前后换一次看守,那时人少,车也最乱。
卢植当即让人取图。
从粮站派轻兵沿旧路前出,可以绕到转移队伍侧后,不必攻黄巾主营。只要接住妇孺,营里那些被扣住的青壮便少一根绳。
兵还没点齐,外面的斥候已经奔回来。
“将军,旧路被截了!”
黄巾连夜在两处窄口堆起木石,后面至少藏着百余人。官军若推盾车过去,远在两里外便会被发现。
军候咬牙道:“只能换路。”
斥候却没有让开。
“还有一件事。”
“被截的旧路上,正有一支粮队往这边走。”
“多少官军护送?”卢植问。
“没有官军。”
“车旗写着涿县。前面只有三个领队,军籍一个也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