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驿道上的第六辆粮车,忽然歪了一下。
赶车军士肩上还插着半截箭,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却没回头,只甩了一鞭,让牛拖着车继续往前挪。
后面的喊杀声已经很近。
“车走不动了!”
“砍牛!先抢粮!”
黄巾先锋追了一路,最前面的人鞋都跑丢了一只。他扑到车尾,抓起沿路漏下来的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冲身后大喊:“是真粮!”
这一声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两百多号人立刻挤上旧驿道。
他们不是没看见两边的沟,也不是不知道这条废了多年的老路不好走。可后面还有更多人等着吃饭。几支刚裹进来的队伍已经两日没见整粥,再抢不到粮,今晚就有人要跑。
领头的黄巾头目没有立刻扑车。
他先让人扒开第一辆车上的粮袋,又遣人往前看路。
袋里是粟。
车辙很深。
前面六辆车都在拼命逃。
回来的探子还说,东来那座仓已经空了,连守仓人都没剩。
“他们是把最后的粮运走了。”小方主咬了咬牙,“夺下来!”
六辆车恰好拐进旧驿道最窄的一段。
左边是废弃的排水沟,右边是长满灌木的土坡。路面只容两辆车勉强并行,前几年大雨冲垮半边,至今没人修。
肩上中箭的军士忽然割断牛套,抱着车辕滚进左侧废沟。
其余五名赶车人几乎同时弃车。
最后两辆车被人从侧面狠狠一推,车轮压进塌陷的路肩,沉重的车身横了过来。
后车收不住脚,一头撞上去。
空箱碎裂,湿麻布滚了一地。
压在上面的几袋真粮也破了。
可真粮下面,露出来的全是砂袋。
那黄巾头目脸色变了。
“退!”
第一排弩箭已经从右侧土坡上落下。
没有呐喊,也没有战鼓。
汉军弩手半跪在灌木后,射完便伏身装弩。第二排越过他们头顶放箭,箭锋斜着扎进挤在车后的黄巾队伍。
有人往坡上冲,脚刚踩进松土,便被提前埋下的绊索掀倒。后面的人收势不及,连着滚下去四五个。
黄巾头目没有往坡上硬填人。
“下沟!从沟里退!”
十几个人刚跳进左侧废沟,沟口便立起一排盾。
方才弃车的军士已经从沟底爬到了盾后。肩上中箭的那个被同袍拖到一旁,还在用没受伤的手替人扶盾。
旧驿道西头也响起了车轮声。
两辆盾车一左一右推出,车身故意错开,刚好把窄路堵严。盾后长矛斜伸,没往黄巾人群里冲,只一步一步往前压。
前有盾车,后有伏兵。
两侧又全在弩程里。
黄巾队伍挤在六辆假粮车之间,连转身都难。
皇甫嵩站在坡后,只看了两轮箭。
“后路开半口。”
身边军司马一怔:“放他们走?”
“不放口,他们就要拼命。”皇甫嵩道,“让溃兵挤出去,持刀往回冲的再杀。”
东头盾阵故意松开数步。
最外围的黄巾先跑了。
有人跟着往缺口挤,有人还想拖走粮袋。黄巾头目连砍两名逃兵,也没能把人重新拢住。
他索性踹翻一只空箱,踩着车辕往土坡上扑。
皇甫嵩身边一名弩手抬弩便射。
箭从黄巾头目脸侧擦过,钉进他身后的车板。
“要活的。”皇甫嵩道。
两名汉军从坡后绕出,用长戟将人逼回路中。黄巾头目还想挥刀,膝弯已经挨了一棍,整个人栽进撒满粟米的泥里。
不到半个时辰,旧驿道上的喊杀声便散了。
汉军没有追远。
皇甫嵩先派人去看那名中箭的赶车军士,又命军司马重新清点各处伏兵。直到接应水口的快骑赶来,他才展开那张被汗浸湿的短简。
前船五十一。
后船五十三。
已过接应水口,无一人失落。
皇甫嵩把短简收进袖中。
“收兵。”
下游的两条船此时已经靠上临时泊点。
分署主事听见远处断断续续的喊杀声,一直没敢让人下船。直到接应军士举起白布,他才把名册递给船户,自己扶着船帮站起来。
那名抱着牌位的老妇先踩上岸。九名病人随后被抬进草棚,孩子们才敢出声找水。
没人知道旧驿道上杀了多少人。
他们只知道,追兵没有来。
一座空仓,六辆假车,两船已经沉进颍水的军粮。
换回一百零四条命,也换来黄巾提前起事后的第一场胜仗。
但俘虏的口供,比胜仗更麻烦。
被抓的人里有个替黄巾押粮的中年汉子。他手上没有刀,腰间只挂着一只量粮的木斗。军吏问他为何追车追得这样狠,他起初不肯说,直到有人从他怀里搜出一只小孩子穿的草鞋。
汉子盯着那只草鞋,肩膀垮了下去。
“我婆娘和两个娃,都在柳湾旧祠里。”
附近三个村的妇孺,也被集中关在那里。
男人出去跟队,家里才有粥。
谁敢散,谁家的名字便从粮册上划掉。若是带着兵器逃回来,看守旧祠的人先杀家眷。
他只知道柳湾这一处。
别处关了多少人,由谁传令,他说不出来。
两日后,捷报和口供一同送到洛阳。
军报上写得很清楚。
先锋已破,俘虏六十七人,余众溃散。汉军死四人,伤十七人。两船军粮全部沉失,六辆车与车上真粮也未能收回。分署空仓留敌,店货损失待后续核算。
刘琅没有让人用俘虏和斩获把那几笔损失冲掉。
人是人,粮是粮。
赢了仗,也不能把沉进河里的粮写回来。
他看完战报,只问了一句:“被裹进去的人,想走也走不到官军面前?”
诸葛亮道:“家眷扣在后面,粮又握在渠帅手里。单叫他们自行来投,能走出来的只是少数。”
刘琅把那只随口供送来的小草鞋放到战图上。
“那就别坐在营里等。”
他的手指越过汉军营线,点在两军之间。
“把接人的地方,开到他们够得着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