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看了一夜假账。
十三州舆图就挂在旁边,他没碰。
三州聚众急报压在案角,他也没拆。
他先看许三那七十钱。
从请辞、改列病休,到扣钱、补偿、撤牌、复验,一页页看得很慢。看到皇帝把自己的“可试行”也写进《东来旬报》时,他停了一下。
“陛下为何又把兖州的牌子挂回去了?”
刘琅熬到后半夜,已经靠在总店最早那把旧木椅里。
“因为后面查过,钱补了,改过的账复原了,想走的人能走。它做错过事,可也不能因此认定它以后永远做不好。”
“宋长史呢?”
“没回去当总管。”
“那他之前办成的事呢?”
“照记。办成是办成,改账是改账。”
诸葛亮把原册合上。
“亮明白了。”
“明白什么?”
“陛下召亮来,不是缺一个替陛下说永远正确的人。”
刘琅看了他半天:“你这句话听着不像夸朕。”
“确非奉承。”
“那你先说,你要什么官?”
“亮尚不知陛下朝中权责,也不知东来究竟是官署、商号,还是两者皆有。此时授官,亮连该管什么都不知。”
“丞相呢?”
“不可。”
“尚书令?”
“也不可。”
刘琅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待遇,竟一句都没用上。
“那你总得有个身份,不然明日谁都能把你当成半夜闯店的贼。”
诸葛亮看向赵六。
赵六还提着灯,闻言老实道:“已经当过一回了。”
“先给亮一张看账的凭据。”诸葛亮道,“能看哪些账,能问哪些人,不能拿走哪些原件,写清即可。”
刘琅沉默片刻,转头叫吕强取来空纸。
他召了一个丞相。
对方上任要的第一样东西,竟是临时查账证。
赵六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把头转向货架。
刘琅反倒笑了。
五丈原来的诸葛丞相,果然不太会让皇帝听着舒服。
总店灶房送来一碗热汤饼。
诸葛亮端碗时明显顿了顿。他最后的记忆里,连吃下东西都已变成一件难事。如今热气扑到脸上,手腕稳,胸口也不闷。
他吃得不快,却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刘琅没问他是不是想起五丈原。
只把自己的那碗也拖过来:“吃完再看。东来的规矩,死人不加班,活人也不能饿着加。”
诸葛亮抬眼看他。
“这句也写在旬报里?”
“这句不用。”
“那便未必人人知道。”
刘琅噎了一下。
赵六又把脸转向货架。
“现在能看天下了?”
“先看三州急报。”
诸葛亮拆开第一封。
他知道黄巾。
知道张角、太平道,也知道甲子年的大乱最终席卷数州。可那是他幼年时已经发生过的旧事,后来听来的记载远多于亲眼所见。
眼前这条时间线,更不是他经历过的那一条。
东来十三州节点、交州北粮、边贸兑票、提前铺开的仓路和医舍,都不该存在。
过去知道的名字能示警,不能直接当证据。
刘琅也把话先说清:“你记得的那些人,有的如今还没长大,有的已经走上另一条路。曹操现在替朕运过交州粮,何进也不是你记忆里今日便会做什么的那个人。”
“亮明白。”诸葛亮道,“记忆只能告诉我们该看哪里,不能替今日的人定罪。”
“若张角还没反呢?”
“便查他今日做了什么。”
“若他已经反了?”
“也要分清谁随他杀人,谁只喝过一碗符水。”
“陛下可知张角?”他问。
“知道。”
“因亮的来历?”
“也因最近的报告。”刘琅把另一只木匣推过去,“太平道施药救人,有真救活的,也有借符水聚众的。地方官前几年嫌他们替自己收拾饥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人多了,又想全抓。”
诸葛亮没有说“当尽诛之”。
他把三州报告拆成五堆。
施药。
散粮。
替人躲债。
秘密传令。
持械聚集。
前三堆纸最多。
后两堆最薄,却最要命。
一封来自冀州,写有人在夜里逐村传同一句时辰;一封来自颍川,写十七名青壮领粮后没有回家,按同一木符去了北山;南阳则截下一辆空药车,车底藏着给各处领头人的短札。
三封信的字迹不同,用的称呼却一样。
“方主。”
普通施药不会需要这样的上下号令。
“信过道、受过药、吃过道中粮,还不能就算已经从贼。”诸葛亮指向最后两堆,“能在不同郡县约定日期、去向和领头者,才说明它已经不只是在救人。”
“朕也是这么想。”
“但还缺一件。”
“什么?”
“洛阳。”
诸葛亮将各地异动日期压在一起。
“若只是百姓饥寒,哪里撑不住,哪里先乱。如今三州有人同时问仓、问路、问一日能接多少人,背后便可能有人统一传令。”
“要起大事,外州聚众只是兵。”
“京师里得有人接门、接官、接消息。”
刘琅的困意没了。
他立刻调来近半年进入洛阳的商旅、工役、药材和大宗住宿记录。
东来不管天下人住哪间客舍,却留着谁给各仓送货、谁临时招了大批脚夫、哪些人拿同一处地方的凭据来领钱。
陈默与赵六一起翻。
天快亮时,一笔账被找了出来。
城南三家新开的染坊,在两个月里先后招了四百余名外地短工。
染的不是贵布。
只是成捆的粗黄巾。
工钱由不同商人支付,最后却都指向同一个经手名。
马元义。
这个名字一露出来,诸葛亮的手指停在纸上。
他知道自己过去听过这个人。
可他没有凭记忆定罪。
“染黄巾本身,不足以拿人。”
刘琅点头:“查他的货、人和出入城时辰。”
“不能只查东来的账。”诸葛亮道,“还要城门、客舍、太仓、宫门轮值。”
“宫门轮值归谁?”
“大将军。”吕强答道。
何进如今掌京师防务。
刘琅没有因为两人将来会争军需,便绕开他另派一套人。
“把账送给何进。”
“告诉他,马元义可能在洛阳聚人。可能,不是已经定罪。”
“朕要活口,要往来文书,也要知道宫门里有没有人接他。”
天亮之前,何进已经到了城南。
三间染坊关着门,院里没有织机声。
只有一辆辆蒙布大车,正趁晨雾往外走。
守门军士掀开第一辆车。
上面是包着油纸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