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西仓又收了十二石。
昨日排过队的人来得更早。仓门外没有锣,也没有差役下乡叫人,收购牌刚翻到正面,第一只粮袋已经放到了母斗旁。
曹操没有站在钱案后盯每一斗粮。
他在水边等船。
此前先后离岸的三条船只负责第一段。粮交到上游接货仓,封、秤、袋记一清,船便该回来接下一趟。午前,最先离岸的旧船果然出现在河湾,船头还没靠稳,船主已经举起了结清凭。
“六石交清,一袋没退!”
岸上排队的人齐齐扭头。
船主跳上岸,把凭据递给东来经手,第一句话却是:“今日还有没有?”
“仓里已经有六石。”
“那就装。”
他连回家吃饭都没提,先叫轮班的船工去摸舱底。上趟铺过的干席一张张掀起来,没有积水,才重新铺平。
曹操看完接货仓的秤口,叫人结清上一趟船脚。
“吃完饭再走。”
船主还想说赶得上。
“赶得上也吃。”曹操道,“东来付的是船钱,不买你们少吃一顿。”
船主咧嘴笑了:“那便多添一碗。下一趟还要摇桨。”
第二条旧船回来的时候,十二石已经收满。两船各装六石,午后便重新离岸。昨日新验过的第三条船回来得稍晚,岸边已经没有粮给它装。
船行掌柜的脸当场垮了。
“不是说还有三十石?”
“今日牌上写十二石。”
“我家船也跑了一趟!”
“所以船脚已经结了。”曹操看了他一眼,“想接明日的,先把能开船的时辰写下。东来不会为等你空着仓,也不会因为今日没轮到,就不许你明日再报。”
掌柜嘴里嘟囔着,手却伸向了竹片。
就在这时,岸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洛阳来的驿使带着两封文书,一封薄,一封厚。薄的那封只记一件事:交趾首批十二石,已经全部抵达洛阳东来总仓。
曹操先看日期,又看沿途结算。
七次水路交接,两段陆路转运,中途因水停四日。外苫湿一层,内袋无损。各段照契结清,无一人因旧复斗两斗被扣钱。
最下面另添一行小字。
原第一批中,林户圆孔契所系两斗小袋,由陛下亲手开封,取一升舂食,余粮重封入仓。
文书里夹着一张薄纸,摹了那半片圆孔木契的边口与刻痕。
曹操捏着纸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
“林户今日来了没有?”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
林姓粮户昨日已经卖过一石,今日原本只是来看东来还收不收。他从粮袋后走出来,看见曹操手里的摹纸,脚步慢了些。
“你的契呢?”曹操问。
林姓粮户从怀里摸出半片木契。
两边放到一起,圆孔、缺口和刻痕严丝合缝。
东来经手把抵京日期念了一遍,又念到皇帝亲手开袋。围在仓门外的人没出声,连刚才还在为抢船次嘟囔的掌柜都凑近看了一眼。
林姓粮户摸了摸那片木契。
“真到洛阳了?”
“到了。”曹操道。
“皇帝吃了?”
“吃了一升。”
林姓粮户抬头,神情有点古怪:“就我那袋?”
“就你那袋。”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你上回只肯卖两斗,倒叫天子先吃上了。”
林姓粮户没有笑。他把自己的半片契重新塞进怀里,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明日还收十八石?”
曹操道:“收。”
“那我回去问问家里还能卖多少。”
薄文书很快挂到了收购牌旁边。没有人再问粮会不会到了半路被改成税,也没人问旧差额会不会追到自家头上。大家只挤着去看那张契口摹样,轮到自己时才把粮袋往前拖。
县丞看着越围越多的人,低声问:“要不要叫人敲锣,把陛下开粮袋的事传到各里?”
“不用。”曹操道。
“这是露脸的好事。”
“那就把好事写清,别敲成谁不来听便是不敬。”
曹操让人照原文抄了七份,送往水东七里。抵京日期、停水四日、七次换船、两段陆运,一项不少;林户两斗单独开袋可以写,其他粮户只记所属批次与船次,不许为了好听,人人都写成“陛下亲尝”。
一名刚卖完三斗的老者问:“我这三斗以后也能查到洛阳?”
经手正想点头,曹操先道:“能查到进了哪一批、上了哪条船。若与别家的粮装成一袋,便不能指着某一把谷说是你的。”
老者想了想:“能知道没被半路扣走,就够了。”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点头。
林户那只两斗小袋能被皇帝单独开,是首运留下的巧合。下一批人真正看重的,已经是自己卖出去的粮有去处,拿到的钱不会过几日又有人上门追回。
曹操这才拆开第二封厚文书。
首船回货三千三百二十钱,本金与盈利不再收回洛阳,留在交趾按已经问明的货需滚动。货卖完再进,不得挪购粮款,不得许独占;周转现钱不得低于首批货本二千四百钱,触线即停。
末尾还是刘琅的口气。
以后不用每一船布都等朕吃完一顿饭再批。
曹操看完,把经手叫到身边。
“本地问得最多的三样是什么?”
“袋布、针线,还有镰刃。不过镰刃价高,六百钱做不了多少。”
“那就先不要镰刃。”
曹操从三千三百二十钱里划出六百钱货本,又留二百钱回船脚、八十钱售货用度。余下二千四百四十钱原封不动,单独压在账匣底。
“只买已经有人问过的袋布和针线。先写明要多少、肯出多少,货到了按牌卖,不给那粮商留整柜。”
本地粮商就站在回货需求案边,听见这句话,立即嚷道:“我不要整柜,先让我买总行吧?”
“你排最前面可以。”曹操道,“把要的数和价写清。”
粮商抓起笔,刚写了两行,又抬头:“我写多了,你们真带?”
“先带你肯当场付钱的。”
粮商低头便改,把原来的大数划掉一半。
傍晚,两艘装着新十二石粮的船过了河湾。第三条空船带着货单和六百钱,反向驶往上游市仓。
曹操站在岸边,左手是林户两斗粮的抵京回证,右手是第二趟回货的采购单。
一边往北,一边往南。
天擦黑时,远处那条空船又折回了视野。
船头已经压低了一截。
这一次,回船上也有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