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袋交趾粮进洛阳时,天还没亮。
东来总仓的守门人提着灯,先看见一串被水汽浸得深浅不一的外封。最外面的封记来自最后一处转仓,往里一层层验,交趾郡仓、上游接货仓和沿途各段留下的绳结、袋记都还在。
送粮的经手人把路简抱下车,第一句话不是报喜。
“十二石,全到。路上遇水停过四日,没强行开船;有一袋外苫布湿了,内袋与秤重无异,换苫布另记。未扣船户,也未添粮。”
守仓人提着灯往他身后照。
两辆粮车停在门外,车辙一直压到石道尽头。
“真是交趾来的?”
经手人拍了拍最前面那只小袋。
“你看它身上多少道封。”
天亮以后,消息才送进宫。
刘琅刚坐到那张能调靠背的新榻上,还没找到最舒服的位置,苏远便进来道:“陛下,粮到了。”
“哪一处的粮?”
“交趾。”
刘琅的手还扶着靠背,停了片刻。
“十二石?”
“十二石。”
他把榻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去开袋。”
东来总仓外已经围了一圈人。大司农来了两名经手官,蔡琰抱着曹操从交趾发回的首批原卷,连先前嫌十二石铺不满仓底的人也赶了过来。
十二石粮确实铺不满洛阳大仓。
它们只占了门边一小块地方。
可那一小块粮袋上,从南到北的经手名、停水日和交接封压得密密麻麻。蔡琰将路简一路翻下去,中间停水四日,换船七次,过陆驿两段;每一次接货与离开的秤口都能接上。
“前面七袋,是第一船?”刘琅问。
“是。最初起运没有称重,从第一处上游接货仓重新留秤。后面各段都从那个数接。”
“五石八斗呢?”
“旧数仍在,没有刮掉。没有哪一段再拿它追船户。”
刘琅点了点头,走到最小的那只粮袋前。
圆孔木契的一半仍系在内封旁。契上写着两斗、一百二十钱,卖粮人姓林。
他认得这个姓。
曹操第一份回报里,这个人当众说过不卖,扛着整袋粮走出了仓门。后来东来的钱到了,他自己回来,只卖两斗,多一升都不给。
如今这两斗粮,走到了洛阳。
刘琅向守仓人伸手。
“刀。”
有人下意识道:“陛下,先让仓吏——”
“朕等的就是亲手开。”
短刀挑断外绳,封泥完整落到掌中。第二层、第三层由对应经手上前认过,刘琅才割开内封。
干燥的谷气从袋口散出来。
没有霉味,也没有水汽。
仓吏抓起一把摊在竹盘里。谷粒颜色均匀,偶有草籽,与交趾起运时留下的小样能对上。
大司农经手官看了许久,还是道:“陛下,十二石南粮走到洛阳,所费远高于近畿买粮。只能证明走得通,眼下还不能说划算。”
“当然不划算。”刘琅把谷粒放回盘里,“第一趟修仓、试船、等泊、学着怎么称,哪一笔不花钱?”
经手官没料到他认得这么干脆。
刘琅却指向那串封记。
“以前花了钱,朕只看见一句路远有损。现在停了几日、湿了哪一层苫布、换了几条船,都送到了朕眼前。下一船再走,不用重修同一座仓,也不用让船户替两种斗法赔粮。”
“贵是贵。可这条路,买下来了。”
仓外有人悄悄往那十二石粮上多看了一眼。
来看粮的不只有大司农的人。
前些日子送过试点申请的州郡属官也站在外围。有人原本只是来看交趾出了什么笑话,听见换船七次、两过陆驿还能把十二石交到洛阳,已经悄悄去数路简上的仓名。
一名扬州属官挤到前面:“陛下,这条路经过本州边上两处水仓。若下一批从那里换船,本州可以接一段。”
旁边立刻有人道:“你们申报的那处仓,册上写可放百石,去岁雨季却报损三十余石。也敢接交趾粮?”
扬州属官脸色一沉:“总好过你们连实仓都没报!”
两个人当着粮袋争了起来。
刘琅听了几句,抬手叫停。
“都别在朕面前抢一张空单。”他让蔡琰把十二石的路简挂到仓门边,“真想接,回去写明哪座仓空着、哪段船跑过、谁来担这一程。朕不要‘本州愿效力’,要粮到那天有人开仓门。”
外围几个属官不再出声,却都盯着那张路简。先前各州争的是东来的牌子;今日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真的会带货、会付钱,也会绕过空仓的路。
蔡琰问:“这份路简也随十三州抄发?”
“抄。”刘琅道,“连停水四日一并抄。谁只学会写十二石全到,不写中间怎么到的,下一批别找他接。”
刘琅让人从袋中取出一升,送去舂米。余粮重新换上内封,原封泥与新封并挂,仍存东来总仓。
那只林姓粮户的两斗小袋单独留在最前面。仓吏问是否并入大袋省地方,刘琅摇头。
“先留着。随下一封诏,把洛阳开袋的日期送回西仓,挂在买粮牌旁。”
林户手里的半片木契能证明钱付过。留在粮袋上的这一半,也该让他知道究竟走到了哪里。
午后,一小甑交趾米饭送回宫中。
刘琅靠在自己内库付钱的新榻上,先吃了一口。米并没有香到能值一路船钱,只是比宫中常用的米略软些,带一点新谷味。
他还是又夹了一筷。
苏远站在旁边:“如何?”
“能吃。”
“只这两个字?”
“不然呢?曹操隔着几千里送来的粮,难道还能吃出仙气?”
刘琅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却没让人撤。
“榻舒服,饭也到了。这钱花得像个皇帝。”
他把剩下半碗吃完,才让人收桌。十二石填不饱洛阳,也赚不回一路花费,却已经把他原来只在舆图上画过的南粮线,端到了饭碗里。
蔡琰将十二石抵京的日期写进总册,又把曹操首船回货的账放在旁边。二千四百钱本钱、三百六十钱船脚、二百钱售货用度,收回三千三百二十钱。
刘琅看完,下了另一道批复。
首船回货的本金与盈利留在交趾,不收回洛阳。后续只许按当地已经问明的货需滚动进货,货卖完再进;不得挪用购粮款,不得许独占。若本金亏到首船货款以下,停下来报。
“以后不用每一船布都等朕吃完一顿饭再批。”
苏远接过批文:“陛下终于肯少管一笔了。”
“少管一笔,才有空吃下一碗。”
新批复还没封,仓外已有三名州郡属官递来补报请求。一个愿把空仓当场验给东来看,一个报了常跑的船户姓名,还有一个把原先的“百石可用”划掉,改成雨季实能放三十二石。
刘琅没当场准任何一处,只把最后那份留下。
“至少这个开始会说实话了。”
同一日,远在交趾的曹操也打开了一只钱匣。
二万八千八百钱,一文不少。
钱匣旁放着刘琅早先那句朱批。
下一批,朕要在洛阳开袋。
曹操尚不知道,十二石粮已经先他一步进了洛阳。
他只把收购牌翻到正面。
“十八石。”
“明日开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