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病可以。看完了,谁送我回来?”
许医者把药箱放在门槛上,没有递给来人。
曹操赶到这里,已经是收到短帖后的第三日。病船工歇在下一处转船口芦湾,他先叫随行医工带药过去,自己循船户指的路,来请这位熟悉当地病症的老医者。
许医者住在芦湾上游。门口还坐着两个等看病的人,其中一个抱着孩子,见曹操带着人来,赶紧站起。
许医者摆手,让他们坐着。
“上回接我去,说半日就回。到了地方,船主又去候货,我在渡边等了两日。回来时,家门让人敲得差点掉下来。”
门旁的船行伙计忙道:“这回是东来的差事。”
“病还分谁家的?”
伙计不敢接了。
曹操低头看药箱。木角磨得发白,两根提绳粗细不同,一根才换过。
他没有再劝,转身叫伙计带路去泊头。
许医者追问:“不请了?”
“请。先把送你回来的船找好。”
泊头停着的正是那家撤去半年独占条件的船行小船。它另有一趟散货要送去芦湾,船主想挣东来的钱,又舍不得回程去别处捎货。
曹操听他说完,只问:“这一趟往返,一共多少?”
船主报了数。
“连候诊的时日算进去。到了芦湾,你等先生,不等货。”
伙计看看船主,先点了头。掌柜叫他来,是要把东来的买卖接回来,可不是叫他拿一只小船耗到别人抢先。
出诊、候船与往返船脚约定下来,从奉使就医用度支。船主拿到先付的钱,叫船工搬开舱里靠篷的一只筐。
曹操带着船主返回医者家时,抱孩子的妇人已拿了药。
“船在下面。看完病送你回来,船主不另去揽货。”
许医者又问了船主一句,才弯腰系紧药箱。
“我先说,去了也不保你明日能开粮船。”
“你看病。摇桨的人,我另找。”
许医者看了他一眼,叫学徒背起药箱。
芦湾收到信,说曹操来,几个船户在岸边等了许久。
船靠近时,他们先看见了篷下的药箱。
“先生来了!”
屋里照看病人的妇人听见喊声,端着碗便往外走。她原想问还要等多久,看见许医者跨过跳板,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这边走。”
随行医工迎出门,把这几日见到的病情说给他听。许医者在两张榻前分别坐下,问过发热的时日,又拆开先前留下的药包,与随行医工低声商量。
曹操没往榻前挤。他站在门外,让船户把下一段的水路展开。
较年轻的病船工听见说船,撑着想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旁边的本地船主。
“我认得那道回水,明日——往后那趟,还用我吧?”
许医者一只手还搭在他腕上。
“你先躺好。”
那人脸涨红了,半边身子仍靠在妇人臂上。
曹操在门外道:“等生说能做事,随后来接。眼下先借人把这一趟跑起来。”
门外忽然有人道:“那道水,我也认得。”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来时一直蹲在檐下。他用草茎剔掉脚底的泥,进屋看了一眼病人,才转向曹操。
“重船我不撑了。看水、带个后生,还行。你这里要不要?”
本地船主怔了一下:“阿叔,前日请你,你不是说不跑了?”
“前日你叫我一个人顶他们两个。”
老船工把草茎扔了,点点图上的弯道。
“带人认水可以,拿我当两个人使,不干。”
曹操笑了:“那就带人认水。哪几处靠岸,哪一处转风,先空船走给我们看。”
老船工把脚上的湿草鞋脱下来,向船主伸手:“借双干的。”
当日下午,本地船主解开自家的小船,带人出了芦湾。
老船工坐在船头,让两个后生轮流掌桨。近弯时,他敲了敲舷板,叫人收住,指着岸边露出半截的树根说了几句话。年轻人照做,船身顺着水势拐了过去。
第二遍过弯,不用他开口,掌桨的已经先看向那截树根。
曹操站在泊头,见船头稳稳转回,才把摊了一日的水路图收起。
许医者留下学徒协助照看,又约了复诊,坐原船返回。两名病工仍在岸上养病,空船试跑却添了一班肯做事的人。
次日,老船工来领约好的带船工钱,还带来了另一个人。
“这是我外甥。他手不慢,就是没跑过上头那段。先跟着学,成了再用。”
曹操让他去找承运经手。
又过了几日,西仓的售货单送到芦湾。
首船回货用了十日,全部卖完。
连同第一日的六百四十钱,共收三千三百二十钱。扣去二千四百货款、三百六十船脚和看摊、裁布等二百钱售货用度,这一船净余三百六十钱。
售货单后还夹着一张短笺。原先看着东来收粮的本地粮商买走了最后几包针线,又把“下回袋布到了先叫我”叮嘱了两遍,怕经手人只当一句闲话。
“他从前不是等我们摘牌?”曹操问送单的人。
“如今嫌咱们不挂。他去水东卖布,回回都绕过来看一眼。”
曹操笑着把短笺压到最上面,连同售货单、芦湾的新承运意向放好,又抽出一张空简。
这一回,他不只报请来了谁。
他要加粮。
回报走到洛阳,又过了一个多月。
刘琅正在看两张卧榻的图样。一张雕花繁复,另一张宽,靠背能调。他刚选中宽的,苏远便捧着交趾来文进门。
“陛下,回船的买卖挣到钱了。”
刘琅伸手接过。
三百六十。
刘琅先翻到后头,看见本钱、船脚、售货用度都已扣清,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回不是跟朕要三百六十了。”
他把那张买袋布的短笺抽出来,正好压住半幅卧榻图。
苏远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笑道:“还换不了这张榻,买卖倒能接着做了。”
“一条小船跑十日,你还想让它替朕把寝殿全换了?”
刘琅没把图样撤走,反而让内侍拿到近处,随后翻开第二张回报。
医者已到,芦湾有了带船的老人和跟学的后生。原来索独占的船行愿按趟候选。曹操把仓位、已经验过的船和沿线愿接下一程的人列在后面,请按现行六百钱一石的收购价,再备四十八石购粮款,分批收、分批运。
“他这回胃口倒大了。”
“第一县仓位仍只有十八石。”苏远道,“他报的是滚动收购,总数四十八。新船也还要实载验过。”
刘琅将四十八圈住。
十二石试路,来回都有了买卖。当地船户开始自己找人,连原先不肯下水的老把式也肯带徒弟。
他提笔写下二万八千八百钱。
“购粮款准了。从东来扩张款拨,照现有仓位滚动收。承运用度按核实的分段船契另支,医工与替手跟着走,不把病人凑进开船人数。”
苏远上前接批文。
刘琅却将图样也一并递了过去。
“这张榻,朕自己内库付。”
“臣替陛下催办。”
“不用催。我有一桩更想催的。”
刘琅站起身,走到交趾舆图前。曹操报回来的可走水段,已经不止最初那一截。再往北,几处转仓和水陆接驳仍隔着空白。
他将指尖从芦湾往上移,停在洛阳。
“给曹操回话。下一批,别只让朕看见船钱和粮数。”
“朕要在洛阳开他的粮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