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仓佐史到县时,抱着自己的副卷。
副卷已经由周从事封过,他来时却执意要亲自呈上。里面有“水涨未渡”四字,一笔未改;封泥当面拆去,他立刻将那一页翻到最上面。
曹操让他坐在客舍旧饭案旁。上次来县里,他便坐在这里吃饭,连案角那处缺口都认得。
曹操却没接那卷,先把县中舆图推到他面前。
“你验的是哪座仓?”
佐史指了指县寺西边。
“水东七个里,去过几个?”
“未去。下吏在副卷中已经写明。”
“所以你在这边验了一座仓,便替水那边四十七户验完了税?”
佐史的手停在图上。
门外有人送来续运短单,曹操看过,交还东来经手:“照约走。”
十二石粮的下一段船已经约好,他没留人等案子。佐史望着经手出去,才把副卷往前推了推。
“下吏核的是县呈。”他把副卷摊开,“仓中实数与县册相合,渡仓的数另由县中具报。我不能因一处水涨,便把整县报作未验。”
“可以把没验的地方留下。”
“留了,郡中便要退回,等下一趟再过水。那一栏不结,这县的仓册便结不了。”
曹操翻开他最后上送的清账。
“那你便替它结了。”
周从事拿起清账。上面“已验无杂征、仓数相合”一行,下面是佐史亲阅后签的名字。
“荐试点送的是这页,还是你抱着的那页?”
佐史伸出的手缩了回去,改去翻另一叠纸。
“县里说过,那一斗不算征粮。”
县呈上,青竹渡用粮被夹在船脚与民户自备行粮之间,旁有一行小注:水东各户出谷一斗,系旧例相助,不入正征。
那一斗藏在随卷的用度说明里,三层粮账上没有。
“这份县呈谁交给你的?”
“主簿。”
“一斗既是相助,谁告诉你可以不出?”
“主簿说,民户历来如此。”
“我没问历来。我问不出会怎样。”
佐史抬头看向门外。几个粮户攥着封证筹,等核退粮的数。有人认出他身上的衣服,把原本搭在门框上的手放了下来。
曹操叫最靠门的一个进来。
那人双手递上旧税凭。前面是完税日期,背后是缺角的过渡仓印,中间隔了五日。
“这五日,你在做什么?”
“凑粮。家里剩的要留着吃,我找妻兄借了一斗。”
佐史问:“渡口有没有说,粮不够可以缓交?”
那人看着他:“说了。什么时候交,什么时候给印。粮袋淋坏了,另补。”
“你当时为何不告?”佐史问。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客舍。
“说上头来人了,不许在门口吵。”
佐史的脸慢慢涨红。他低头去翻副卷,连翻了两页,也没找到要看的地方。
县中主簿被请进来,看见那份县呈,反而先松了口气。
“下吏并未隐去这一斗。”他指着小注,“呈文写着,刺史部也看见了。若算杂征,为何当时不驳?”
佐史立刻道:“你说的是民户自备!”
“写在这里的便是旧例。你验过县册,亲手签的清账,不能如今出了岔子,又说全听我的。”
主簿把清账转向周从事,指尖压着那个签名。
“本县若连刺史部验过的都不能信,还能听谁的?”
佐史一把扯回纸:“你拿百姓的粮待客,还想拿我的名字垫脚!”
纸角在两人手里绷直。曹操屈指敲了一下桌面,两只手才都松开。
曹操把四十七片原筹中的一片放到两人之间。
“先别争谁签了名。”曹操指着木筹,“拿筹的人不交一斗,便拿不到仓印。你知道不知道?”
主簿没有看筹:“渡口如何办事,下吏不可能逐户都在。”
“粮最后送到客舍,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客舍有粮,不知何处所出。先前已答过。”
大司农书吏这才把另一只匣搬上饭案。
周从事拆去封泥,取出早先封存的客舍领粮册、月令与值日简。
书吏找的是郡府来县前两日。
那日客舍报存四石。主簿在旁圈了存数,批了两个字:未足。
次日门下书佐出县,到青竹渡取了最后七斗。大司农书吏将先前封存的七斗短签取出,放在对应的领粮页旁。
“四石为何未足?”曹操问。
“客舍当时还有用度。”
“要添粮,为何不去官仓,偏叫门下书佐去了青竹渡?”
“下吏批的是不足,哪里取,是经手的人——”
曹操没有再争那两个字,抬手让书吏翻出取粮当日的月令。
月令上没有“强征”两个字,写的是水东仍照旧数,满石送舍,零余结清。门下书佐承抄,主簿核过,所用小印也与平日递送领料、修仓呈文上的印记相合。
书佐与客舍管事分开问得的口供,也落在这一日、这七斗上。一个奉命去取,一个等着收;主簿催的理由,是次日郡府来人,不得耽搁。
曹操点住“满石送舍”四字:“这也是经手的人自己添的?”
主簿伸向月令的手被大司农书吏挡住。
“只能看。”
“下吏要辨笔迹!”
书吏把那页转向他,连旁边用来比印的旧呈也一并摆正。
主簿盯了片刻,终于收回手。
“粮没有入我家。”
客舍里静了下来。
他又补了一句:“郡府来核,刺史部来核,吃的都是公事。若待客无粮,怪罪的还是本县。”
曹操拿起原筹,与县呈、厨房册摆在一起。
“过渡粮,自备行粮,待客粮——一斗谷,给你们起了三个名字。倒是这四十七户,少出一粒都不行。”
验仓佐史把县呈推离自己,袖口却碰倒了案边的空陶碗。
碗在案上滚了半圈,被先前借粮的汉子接住。
汉子没说话,放回原处。佐史避开他的眼睛。
曹操却连他的清账一起按住。
“你也不用推。主簿说一斗是旧例,你便替他签无杂征;明日他若说两斗也是旧例,你准备签几回?”
佐史脸色发白:“下吏愿重过青竹渡,补验。”
“现在知道去问粮户了。”
曹操命两人分别具结,将卷宗交郡中复核。主簿的钱粮经手先停,相关印记与呈文封存,由县令另派人接差。
主簿猛地抬头:“今日还有仓中领用,换个人,旧数他哪里——”
“那就把旧数交出来。”
县令先前一直没开口,此时叫了一名无涉此案的书吏上前。主簿看着那人接过未办的领用册,嘴唇动了一下。
书吏抱稳领用册,习惯性等主簿发话。等了片刻,才想起该往外走。
眼下书吏抱着册子走到门边,停住,回头问曹操:“青竹渡明日仍开?”
“照开。退粮也在那里。”
有人来报,上游仓按约放行的第一批船已经启程。
曹操在回报上点了点。
主簿想叫新接差的书吏留下,伸手去拿用惯的笔,才发现连笔都已收到了另一张案上。
他转头看着曹操。
直到外面的人走尽,他才压低声音。
“客舍吃去的一石六斗,我补。今日便能送来。”
曹操抬起眼。
“余粮三石一斗还在,四十七户一户不少。既不亏粮……”主簿的喉咙发紧,“这笔能否记作错支,不再写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