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卖。”
林姓粮户说完，木案边小吏的笔尖悬在简上，没人催第二句。
他像是怕曹操没听清，又补了一句：“家里还有老人，下一季收成我也看不准。这袋我要背回去。”
曹操让书吏查他的旧税凭。县仓册上，林家本期税粮已经入仓，数与木筹相合。眼前这袋是完税后寄存的余粮，袋记也对得上。
“给他。”曹操道。
两个仓卒把粮抬到林姓粮户肩上。木案边的小吏提笔，习惯性在新简上写了一个“林”字。
“写什么？”曹操问。
“记他不卖。以后若东来再收，免得重复问。”
“划掉。”
小吏的笔停着。
“本次没有成交，便没有买卖账。”曹操道，“不得另列不卖户。以后不准因他今日拒卖加役、加税，也不准卡他的粮凭。若有人问他为何不卖，让问的人先把自己家粮拿出来。”
小吏把那个“林”字刮掉。刮下的墨屑落在案上，他又把空简翻过来，给在场仓吏看过，确实没有另留一行。
林姓粮户扛着粮往外走。他走到仓门时回了一次头，看到没人跟上，又走过水边拴船的木桩。直到拐上村路，那袋粮仍在他肩上。
围在仓外的人这才重新说话。
有人问东来将来用哪把斗，有人问卖粮是不是当场结钱。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面，说她家有一袋半粮，愿意卖半袋换些钱买药。
“今日能给多少？”她问。
随行负责看船契的东来经手人没有答价，先看向曹操。东来专作交趾购粮的钱尚未拨下，附近也没有经过核定的东来仓位。此处还是县仓，连正式收购牌都没有。
曹操道：“今日不收。”
妇人的脸立刻沉下去：“方才还问卖不卖。”
“问的是你愿不愿意。”曹操道，“东来的钱没到，能放收购粮的仓也没定。今日先拿粮，叫你等洛阳送钱，是赊欠。陛下不准。”
“那我急用钱怎么办？”
“你可以卖给别家。东来没有挂牌，拦不住你。”
旁边有本地粮商听见这句，朝妇人招手，又怕在奉诏者眼前压价，手抬一半便放下了。
妇人却没走：“你们什么时候收？”
“等现钱、仓位和公开价格都定下，再挂牌。牌没挂以前，谁借东来名头叫你先交粮，都不要给。”
曹操让人搬来母斗，只为核这户所说的粮数。妇人从袋里舀出一斗作样，双方看过斗沿与刻记，量完又原样倒回她的袋里，一粒也没封进官仓。
书吏另取一片访粮简，开头写明“问数”，后面记她大致愿卖多少、住在哪一里、眼下急需现钱。末尾再添一句：挂牌以前可另卖，也可改意。
“那我不是白跑一趟？”妇人问。
“样斗是谁叫你量的，误的工夫由随行公费记一小笔。”曹操道，“粮没卖，粮钱没有。别把脚钱写成订粮钱。”
她拿到的是误工小筹，粮袋仍封着自己的绳结。周围几个人凑过来看，筹上没有一个“粮”字。
妇人看不懂，叫旁边识字的船户念了一遍。听到“可改意”，她把粮袋扎紧：“那我先去问问别家的价。你们真挂牌了，我再来看看。”
“粮带走。”曹操道。
第二袋粮也出了仓门。
西仓今日一斗没少，问价的人却比刚才多了。曹操没有趁热登记几十户，只准自愿留下姓名和大概愿卖数。
护仓脚钱的九户随后被叫到原来的木案前。当日封存的一百八十钱，户名、钱数和名简都能对上。周从事拆封见证，每户二十钱原数退回，领钱者在原名旁按记。
前些日子收的钱仍在逐笔查。有的已进县寺，有的付过茅草与半趟船钱，都列作应退欠项：查清一户便退一户，不能拿来抵下次税费。修仓、船钱和守仓人的欠账另走公账。
先前收钱的小吏仍坐在木案后，只负责核谷税凭。他看着老汉拿回二十钱，小声问：“往后真有人不卖，也一字不记？”
“买卖没成，不记黑名。”曹操道，“若要记，只记今日问过多少人、大概有多少粮可能愿卖，不能把人名拿去催。”
周从事提醒：“试点尚未正式定县，今日这些还是旧制税粮凭。”
“正好写清。”曹操道，“免得洛阳看见一张新简，便以为单一谷税已经在这里开了。”
西仓三类粮也清了一轮。官粮与仓册大体对得上；梁氏挂在灾仓名下的私粮仍封着；百姓完税后寄存的粮，只要粮凭、袋记和寄存筹能合，便可自行带走。
周从事问：“曹君莫非看中了这里？”
“只看中它的坏账还肯露头。”曹操道，“原册找得到，水路有人肯说实话。可仓顶漏，梁氏挂粮未清，县丞还敢换名收钱。少一件都开不得。”
周从事提醒，圈此处也有代价。水边小仓只能放眼前这些粮，西仓虽大，梁氏挂粮与百姓寄存粮尚未清开；雨季出水还要经过横流换船。若最终获准试点，第一笔钱不能只算买粮，还要先算隔仓、补顶和两段承运。
曹操把这几项照实添进拟选理由：“洛阳先看清要拨什么，也看清拨了钱仍不能许什么。”
他让书吏在舆图上圈住此处，只写“拟选”。理由另附：有实仓、有可走水段，旧摊派和挂粮问题已经暴露，愿意交原册的人也找得到。另一处试点仍从上下游候选县中继续核，不在今日凑齐。
“圈了便开新税吗？”郡府主簿问。
“报洛阳。”曹操道，“陛下批准以前，仍按旧税已完的事实核账，不得借试点名义另收一粒。”
当天夜里，曹操写下抵交趾后的第一份正式回报。
他把漂亮副本的同误字、雨季换船、护仓脚钱、西仓转粮与毁册现行分别写明。拟选县理由压在后面，另列东来若要挂牌，至少缺一笔专项现钱、一处与官粮分开的仓位、能跑实际水段的船与停航准备。仓顶眼下仍怕下一场大雨，现有船数也接不起大批粮。
购粮钱没有写总数。曹操只附上愿卖样数、当地几档成交价和可用仓位，叫苏远按第一批能存、能运的上限核预算。船也只报亲眼见过、验过的几条。
回报末尾，他没有写今日收得多少。
他写的是：今日一斗未收。已有一户完旧税后拒卖，粮袋完整出仓，无人追赶；另有一户愿卖，因钱仓未备，未收未欠，粮仍归其本人。
竹简合上时，西仓还是那座漏过雨的旧仓。
南粮也还没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