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秋收以后,各州郡的来文一封封压上了案头。
两年里,城南三里试路挨过两场春汛,边沟堵过,坡脚也塌过,养路的人却不再等皇帝亲自踩进泥里。曲辕犁又走了两个农时,坏楔、磨损和秋后还款都有账可查;高地总仓添了隔湿木台,白家湾的船靠一次留一次名。黑石则从军图上撤去,人全带回了后线。
北田庄拦路案也已结清。外院老管事承认是他叫马四“先缓东来的车”,误车、炭损与泊头延误照单赔付;没有证据指向赵管事本人,罪便没有硬扣给他。何氏已立为皇后,何进跟着迁官,他那份查验权却仍是只能看、能封抄件、能直报,不能停货、换人和搬走原账。
曹操南下后,交趾的回报还没来,别处的信先把刘琅案头占了。
最上面一封来自荆州,只问曲辕犁的木样能否抄制,愿出本地木料与铁料,工匠工钱却说得含糊。下面一封来自豫州某郡国,开口便要“东来分署”四字,说只要挂出皇店名号,本地商户自然肯把货送来。兖州一处水陆交会的县倒是实在,愿腾出旧仓院,也肯报修墙、铺板和雇人的钱,可要求首年所收货物先供县中大户挑选。
还有一封更痛快,什么都要。
新犁、母秤、仓牌、修路的钱,再派几个洛阳会做事的人过去。信末只写一句,本州百姓仰慕天恩,必能办成。
刘琅起初看得挺高兴。
从前他要修三十里路,路边几个庄子都能为谁出一车石头争半日。如今各州郡自己来讨规矩,终于有点事业做大以后让别人替他干活的样子。
蔡邕就是这时候带着女儿来的。
蔡琰已经十八岁,怀里抱着的是尚书台退回的七封申请。几封信来自不同州郡,笔迹也不一样,她却将其中四封摊在一起,把同一句话露给刘琅看。
“本州百姓仰慕天恩,愿输钱粮,共成善政。”
四封信,一字不差。连“输”字左边那一点写得过低,都低在同一处。
尚书台经手官道:“各地行文互相借用,也是常事。”
“借一句颂词,不足以定罪。”蔡琰答得很稳,“可后面也一样。仓地留空,工钱留空,谁经手留空;只有‘必能办成’写满了。四地不会连缺的东西都恰好相同。有人给了样板,他们只把州名换了。”
刘琅看向蔡邕:“是你让她查的?”
“臣只带回几封退件。”蔡邕道,“是她自己要把话说清,臣不敢代她应差。”
蔡琰朝刘琅行礼:“臣女愿协助整理这些文书。原件、抄件、退回原因分开留存。将来若办坏了,至少能看出是谁没报,还是朝廷看过却没问。”
蔡邕那篇改过三次的旧稿,便是她按纸色、墨迹分出的先后。
“臣女仍愿做。”她道,“但退回理由须留臣女的名字。若臣女分错原件与抄件,也由臣女认。”
这话不算好听。刘琅却把那四封信又看了一遍:“先做三日。只帮着找文书之间的相同处和缺项,不替朕决定哪州该办。三日后你若不愿继续,照实说。”
“臣女明白。”
蔡琰转身向尚书台要了退件登记,先查哪封最早送到,又经了谁的手。
苏远把那些信翻完,先将最后一封推了回去:“陛下,这家出了一张纸。”
“还出了仰慕天恩。”
“这个不能付工钱。”
刘琅脸上的高兴少了一半。
苏远又拿起荆州那封:“他要犁样,许本地出料,说明真想省牛、省工。可工匠吃什么没写,试坏以后谁修也没写。豫州这家只要牌子,连仓在哪儿都不提。兖州肯拿仓院和钱,条件却是好货先让大户选。每封信都挑了对自己最有用的一截。”
尚书台经手官道:“地方主动请行,总好过朝廷强推。可若只给木样与账式,不给名号,人心未必肯附。”
“附的是谁?”吕强问,“是愿来做工的人,还是想叫自家货先入仓的人?”
经手官道:“两者皆有。”
“那便分开写,别都叫人心。”
吕强又从豫州来文里抽出一片:“当地大姓愿替东来招工,工钱比照旧例,由庄上代领,随后发给工人。”
苏远摇头:“牌子挂在东来门上,钱却先进庄主手里。少发两成,伙计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尚书台经手官道:“不用大户,地方户籍、住处和保人从何查起?”
“可以荐人,不能代领全部工钱。”刘琅道,“真怕雇来的人卷货逃走,便把保人与经手写清。不能为了省找人的工夫,又把做工的人塞回庄院里。”
几封信摊在地图旁。荆州信压着犁头木样,豫州信旁放着尚未刻字的仓牌,兖州信上则是旧仓修缮账。至于那封什么都要的,旁边空空如也。
大司农属官盯着兖州旧仓:“若各州都能建仓,中央调粮便多了落脚处。臣以为可趁地方有意,先令每州各报三处,择优开办。”
“三处谁出钱?”刘琅问。
“地方先报现仓。”
“报上来一座漏雨的,也算一座?”
“可派员查。”
“谁去?”
属官答不上来。
有人在旁提议,先把司隶账册抄发各州,由地方照样填写。格式一样,朝廷看起来也省事。
刘琅翻开一卷总仓入库簿:“这一本里有到货日、来源、重量、批次和经手人。水路多的地方得加换船与候水,旱路长的地方得记车损和草料。若为了跟司隶一模一样,把本地真正花钱的地方挤没了,送回来的只会是十三本好看的假账。”
蔡琰把四封同句的申请压在账簿边上:“样板可以告诉人什么不能漏,不能替他们把本地的麻烦写掉。否则表越齐,真正受苦的是谁,反而越找不见。”
“那共通到何处?”尚书台经手官问。
刘琅拿笔划过几处:“钱粮从哪来,进出多少,谁经手,工钱什么时候付,伤病出了谁管,申告送到哪里。这些不能少。至于仓怎么垫高,货走船还是走车,工坊先做犁还是修农具,由当地拿水土、物产和路来报。”
苏远道:“还有一件。若只开一间铺子、一座仓,周围全靠旧路旧秤,货还是接不进来。”
“所以不许只挂一块牌。”刘琅道。
大司农属官仍惦记粮仓:“工坊和运站都办,钱怕比只修仓多出数倍。”
“有旧仓就验旧仓,有现成渡口便用渡口。”刘琅道,“不必样样盖新屋,但货从做出来到入仓、运走、结钱,中间不能全靠一句地方自会料理。”
苏远拿兖州那座旧仓举例。墙可补,院能用,附近也有水陆两路;真正缺的是公开母秤、两名能记出入的书手和一笔不被临时挪走的修仓钱。若当地肯删掉“大户先挑货”,这处至少能往下谈。
“回他。”刘琅道,“把仓院旧账、近三月进水处和准备出的工钱一并送来。别只画修好后的图。”
殿中几个人等着他往下定。
“每州先选一处。”刘琅将十三州舆图拉到案前,却没有点县名,“工坊、仓、运站和查账申告,先连成一处能自己走通的试点。学堂、医馆看当地的人和钱再接。人不够、钱没着落的,排后面。”
大司农属官道:“若州中愿同时开两处呢?”
“先把第一处的原账拿来。工钱没欠,伤病有人管,仓货对得上,再谈第二处。朕不逼他在回文上写已经办成。”
“如今数州都有请求,将来其余州郡也会来问。若每州只准一处,恐怕有人说朝廷厚此薄彼。”
“准他来比谁准备得真,不比谁的颂词长。”
尚书台又问先后。总署派不出十套人,刘琅便不按州名排。苏远看路仓,吕强看工钱和申告,大司农看地方拿出的粮钱有没有旧债。谁先把东西落到实处,先办谁。
“第一处跑通后,从当地挑真正做过仓、路和工坊的人教下一处。”刘琅道,“原账仍要抽回来看。别师父教徒弟,最后一窝人只学会同一种瞒法。”
回文最后只定了几条:每州可荐一处,仓地、钱粮、人员和道路报齐;总署核实以后才给木样、账式和东来认证。
东来牌不能拿来征税、征发,不能强买土地,也不能排挤不肯加入的商户。经营、官事、查账申告,各有人管。
苏远看着舆图上十三个州名:“陛下,这么办也快不了。”
“快了最后还是朕加班。”刘琅道,“一州一个坑,先别一州挖十个。”
回文发出去后,第二轮信里终于有人附上旧仓墙裂、工匠日钱和渡口枯水时的船数。
豫州那封只讨牌子的信先被退了回去。尚书台在空白处圈出仓地、工钱两栏,叫对方填实了再送。
蔡琰没有把退件扔进一处。她按“缺钱”“缺人”“只要名号”“大户代领”分开收好,原信仍按到达时日排列。她说得很直白:以后若同一种空白从一州传到另一州,便不能再说只是偶然漏写。
数月后,南边终于送来曹操抵达交趾部后的第一份短报。
地方已经替他挑好两个县。仓数齐,户籍齐,三层账也齐,催他赶在下一收成前落印。
曹操在末尾只写了六个字。
看原册,接着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