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日,刘琅带曹操去了离高地总仓七里的旧官仓。仓归河南尹属县,不归东来。
仓院比东来总仓破旧得多,墙脚还留着前岁进水后的白印。县吏已从旧簿袋里翻出一只木筹。木筹一边刻着“税粟三石”,另一边被刀尖添了两道细痕,细痕旁还有个歪斜的“补”字。
“哪来的?”曹操问。
“本县陈禾的。”县吏道,“头一回交了三石,仓里给筹。过了些日子,乡吏又说那批粮受潮,叫原户补两斗。他来仓门前争过,后来把筹押在这里等复核,一直没人理。”
“补了?”
“补了。复核一直没下文,筹便压在这里。”
曹操把木筹翻过来:“那人呢?”
“住南乡,眼下还替人赶车。”
刘琅让人去找。
陈禾进仓门时,裤脚上全是干泥。他见了宫中仪仗,先想跪,刘琅叫人扶住,让他先把粮说清。
仓吏把木筹递过去。他只看了一眼便认了:“是俺的。三石交进来,后头又补两斗。俺家那阵一天两顿稀的,俺也去借了半斗,秋后多还一升。”
大司农属官问:“当年催补的乡吏可还认得?”
“认得。可他拿的是县里催粮的木牌。俺也去认他有啥用?”
“仓粮受潮,确有损数。”属官道。
陈禾看着他:“粮在俺也去车上潮的,俺认。进了仓,仓门都关了,谁还让俺也去进去摸一把?”
曹操问:“若今年有人持诏告诉你,税粮进仓后不再追补,你信不信?”
“俺也去先看去年补没补。”
“若是天子诏书?”
陈禾没敢立刻回。过了会儿,他才道:“诏书俺也去又看不懂。来收粮的人俺也去看得懂。”
曹操没再问陈禾,叫县吏把前岁那一月的入仓簿全拿出来。
旧簿上确有陈禾的名字。三石税粟在九月初七入仓,经手仓吏、见斗人和封仓时辰都写着。五日后另一页记“东墙返潮,粟损若干”,再隔两日,南乡十七户各补了粮。陈禾名下正是两斗。
“十七户的粮都在同一处受潮?”曹操问。
老仓吏被从后院叫来,手一直往袖里缩:“不是。入仓后混在一处,分不清谁家哪袋。乡里旧例,按原来交粮多少往回摊。”
“是谁叫摊的?”
老仓吏指了县丞签过的木牌。县丞已经调任,发牌的书佐还在。书佐跪在仓院里,只说历年如此,仓有损便由原户补足。他没有吞粮,补来的数也进了这座仓。
刘琅看完那道旧令:“粮入了官仓,仓墙返潮,是守仓和修仓的账。你们怕账面少粮,便找最容易找的人再交一次。”
书佐伏在地上,不敢再说旧例。
曹操又合了一遍仓中出入。十七户补的粮全进了仓,数没有落进私人手里。
刘琅把旧簿推给县吏:“仓墙返潮,你们不修墙,倒让粮户再交一次。仓吏失察要查,错补的粮也要退。”
刘琅令县里先停书佐的催征差事,旧令、木牌与十七户名册一并封存。书佐是否还借此多收,要继续审;查不出私吞,也得为明知粮已入仓仍往回摊补受罚。其余十六户照名册逐户核筹,核清一户退一户,不能只因天子今日看见陈禾,便只退陈禾。
陈禾听到这里,仍没露出多少喜色:“退给俺也去,明年他会不会换个名再收?”
曹操看了一眼那块旧木筹。
“试点两县要留申告处。”曹操道,“催粮的人不得收走你的粮凭。谁说凭据无用,谁具名;谁越过税额追粮,先停他的差,封他收来的粮。”
刘琅道:“还不够。”
曹操看向他。
“第一户来告换名收费,只把状纸收下,三个月后再回一句查无实据,往后便没人来了。”刘琅朝案上的旧木筹点了一下,“你到了两县,先找一桩证据清楚的旧摊派。拿到册、筹和经手人的话,查实便退。处置文书贴在他当初收钱粮的地方。”
大司农属官道:“若一到地方便翻旧案,恐怕郡县上下都要自危。”
“他们该怕的是哪件事?”刘琅问,“是过去办过公差,还是借公差换名收过一遍?”
属官不说话了。
“旧案不必翻到祖上。”刘琅道,“先挑账、物、人能对上的一桩。让百姓看见告了有回话,错收的真能回来。也让办事的吏知道,只要照新规办,不会因为过去簿子乱便一锅下狱。”
陈禾听了半日,大概只听懂了“退还”。他又确认一遍:“俺也去前岁那两斗,今日真退?”
刘琅道:“退。”
“退粮还是退钱?”
“你补的是粮,仓里有粮便退粮。称给他。”
县吏从旧官仓实存中拨出两斗,搬来验过刻记的母斗。陈禾盯得很紧,刮斗时还伸手摸了一下斗沿。粮装好后,县吏写下退粮凭:前岁追补两斗,今查系入仓后返潮,原数退还;经手县吏、仓吏与陈禾各按记号。另一份留在旧簿那页旁边。陈禾又让人在旧木筹的两道细痕上补一刀横印。
“这回是退了?”
“退了。”
陈禾把真正退回的两斗扛上肩,走出两步又回头:“那俺也去明年有多的粮,卖给东来,真能当时拿钱?”
苏远道:“有钱、有仓位,挂牌收时才收。牌上写什么价,便照母斗称,称完给钱。没钱就不挂牌,不拿皇店名头欠你。”
“俺也去不卖呢?”
“税交够以后,剩下是你的。”刘琅道。
曹操问:“若价低呢?”
“那俺也去就不卖。”陈禾答得很快,“留着家里吃,俺也去心里不慌。”
“不卖不记欠税,也不另记一个不顺从的名。”刘琅道,“往后有人因你不卖,多派役、多追粮,拿今日的退粮凭来告。”
陈禾拍了拍肩上的粮袋:“那得先看价,也得看你们说话算不算。”
他把粮袋往肩里挪稳,没谢恩,转身出了仓门。
扁担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仓吏下意识抬头,却没人追出去叫他再留姓名。
曹操望着他走远,问苏远:“若挂牌以后,来了二十户,钱只够买十户的粮?”
“先把能收的数写出来,按到仓次序或先领号,满了便摘牌。”苏远道,“不收下粮再叫人等钱。税粮用税粮的凭,买粮用买粮的契,不能混。”
“价低了,百姓都不卖呢?”
“便不卖。”刘琅道,“第一年该看的,不只是北运多少。还要看人敢不敢把真户口报出来,敢不敢说家里粮不够,敢不敢拿着凭据来告第二遍追粮。”
曹操道:“一县都说不卖,北运仍是空的。”
“空便报空。先让他们信说不卖不会挨打,交过税不会再被追。等有人肯卖,价钱和秤又没有骗人,后面的话才有人信。”
曹操把陈禾那只旧木筹在案上轻轻一放。
“臣知道到两县以后,第一把该查哪杆秤了。”
“还要查第一张不卖粮的人,有没有在别处吃亏。”刘琅道,“仓门口答应得再好,回村后被里正记恨,下一户照样不敢说。”
曹操道:“臣会把拒卖凭留一份,隔些日子再验,看有没有人借别的名目找补。”
“还没任你呢。”刘琅道。
曹操朝他一礼:“那便请陛下今日任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