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案撤下去时,羹还是热的。
刘琅没回寝殿。河内送来的木匣摊在灯下,匣角裹着干泥,封绳磨得发毛。吕强把里面的短单按路线排开,从河内支仓一直排到黑石前堡,案几都快不够用了。
“先看出仓。”刘琅道。
“河内支仓出一百石。”吕强指着第一张,“上党南仓收九十六石;太原北仓收八十六石;雁门后营实收七十五石;黑石前堡实收六十三石。”
许宽站在案边,嘴唇干裂。他是跟着粮匣入京的北境转运粮吏,路上赶得急,鞋底的泥还没换掉。
刘琅挨张看过去,没有问谁偷了粮。
“一百到九十六,少四石,写的什么?”
“路食、马料。”许宽忙道,“河内到上党这一段有民夫二十七人,护粮士卒十二人,驮畜十六头。雨天走了四日,牲口不能空着肚子拖车。”
“九十六到八十六呢?”
“六石路食马料,一石雨损,三石遇敌报损。”许宽道,“那段绕过一处谷口,护粮的人放过箭。”
吕强将几张短单摊平:“三十七石,各段写得不一样。河内到上党少四石,全记路食马料;上党到太原少十石,记六石路食马料、一石雨损、三石遇敌;太原到雁门少十一石,记八石转给伤卒与回撤小队、三石雨损;雁门到黑石少十二石,记十石路食马料、两石无短单。”
许宽额上出了汗:“前头四样未必全对,可路上确实吃粮。民夫不吃,车推不动;兵不吃,粮也护不到;马骡一倒,剩下的粮只能留在泥里。”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染黑的布片:“上党那场雨,粮袋浸坏过。太原送来的伤卒里,有人腿上中箭,回撤队把粮分走也是真的。臣不敢说这些账都干净,只求陛下别把三十七石一口气算成贪墨。押粮的弟兄若知道一趟路上吃的粮也要当赃粮,后头没人敢领车。”
“你怕他们背罪,朕怕前堡饿死。”刘琅道,“所以一项项拆。能证明的算路耗,不能证明的就留下名字。谁都别拿战事两个字盖过去。”
“朕没说路不吃粮。”刘琅抬眼,“朕问的是,二十石路食马料,谁吃了,吃了几日,带了多少牲口,为什么每一段只写四个字。”
许宽一时答不上来。
吕强从太原北仓那张单子下抽出一页薄纸:“这份只有‘转伤卒、回撤队’六字,八石没有领用人的手印。雨损三石倒留了破袋数,袋数与斤量也对不上。雁门后营的十石路食马料,更没写是人吃还是畜吃。”
刘琅把纸按住:“先不替他们补理由。急粮走出去前,把这些空处都封上。”
殿外的风钻进门缝,吹得灯焰一晃。吕强从匣底取出黑石前堡的请粮牒:“前堡报现粮将尽,请再发四十石。”
“堡里还有几日?”
“照他报的口数,七日。”许宽低声道,“伤兵已经把役马牵去看过……说再等两日,怕要杀马煮肉。”
刘琅沉默片刻,提笔在请粮牒上落了字。
“四十石,发。”
许宽猛地抬头。
“拆成两队,错一日走。每到一处复称、换封,押粮人、民夫、牲畜都写进短单。谁领路食,单列;谁有伤、哪头畜倒了,也单列。”刘琅把笔搁下,“先让前堡的人有粮吃。旧账,回来再算。”
大司农经手官上前半步:“陛下,四十石若拆成两队,护粮的人手要多一倍。雁门后营的车畜本就紧,若两队都按旧数配兵,只怕后营自己也空。”
“你要朕等旧账查完再发?”
经手官忙伏下:“臣不敢。臣是怕第一队走得快,第二队又卡在半路,前堡还是接不上。”
刘琅看向许宽:“前一木匣从黑石走到宫里,走了多久?”
“十三日。”许宽道,“其中两日是等渡口,一日是避骑路。雁门后营见了请粮牒,先从本营挤出十五石送去,驿报夹在匣后。算到今日,前堡还能撑六日。可粮车走不得驿骑的路,再拖便接不上。”
“那就别让四十石押成一坨。”刘琅道,“第一队二十四石,走最稳的路,配后营可抽的护粮人;第二队十六石,错一日跟上,带替换畜和药材。第一队到上党、太原、雁门,逐段报数。哪一段雨大、路断、敌骑近,第二队就在前一仓停住,等接应,不许拿人命赌一趟快。”
他点了三个人名:一人管封签,一人管复称,一人记民夫和牲畜。三人各自领了半片木符,到了下一站须凑齐才能开封。大司农经手官接过发粮文,手心全是汗;他本想劝皇帝少发些,如今却明白,刘琅不是不算车畜,只是不肯把前堡的活人押到案子结案以后。
殿外很快有了搬粮声。两个内仓吏把新袋平码上车,其中一人给骡子添草,嘴里还骂这畜生挑食。
“臣领旨。”许宽伏得很低。
殿外候着的传使得了吩咐便出门。许宽望着他背影,忽然问:“若路上又遇雨、又换畜,急粮还能不能先动?”
“人和粮一起保。”刘琅道,“车陷了先救人和畜,粮袋坏了就当场记坏几袋、余几袋。谁怕担责便把人丢在路上,朕先办谁。”
许宽应了一声,声音发哑。
刘琅又道:“河内、上党、太原、雁门、黑石,各回各的话。过路另给过没有?押粮多少人、多少畜?伤病死了几个?八石转给谁,凭哪道军令?前堡按实点名还有多少活人?不准照着同一张纸抄。”
吕强应下,随即将几份空白回文分开封好。
许宽望着那四十石急粮的发文,喉头动了动:“陛下,若查出来是臣等记错,臣愿领罪。只是押粮的魏军侯和那些民夫……他们一路真没多吃。”
“谁多吃、谁没吃,拿单子说。”刘琅道,“活人的口粮,朕不会从案上抹掉;拿活人口粮做的烂账,也别想混过去。”
两日后,第一封加急回文从上党南仓送到,是一张夹在旧簿里的抄页。吕强看完没有立刻开口,只把它与雁门后营送来的路食单并在一起。
两张纸上,日期相同,押粮队相同,领粮人也相同。
上党南仓单列支给九石路食马料;雁门后营的军粮短单上,同一段又扣了九石。
刘琅的手指压在那两个“九”字上。
他没有立刻叫人拿谁,只让吕强把两张单的领粮人、押粮人、封仓人逐个圈出。
许宽看着那两张纸,忽然低声道:“上党南仓的粮是现领,雁门扣的却是货粮。若两处都算,后头的前堡便少了九石。臣先前只觉账乱,没敢把这两个日子扣在一处。”
“你不敢扣,朕来扣。”刘琅道,“但只扣账,先不扣人。把魏直和两处经手者叫来;谁领过,谁没领过,拿粮袋、仓封和在场的人说。”
吕强将两页纸分别装入木夹。殿里没人再提‘战事紧急’四字。急粮已经出门,旧粮也终于有了第一处能抓住的结。
窗外第一队粮车的铃声渐远。刘琅没有追出去,只叫内侍把那盏快熄的灯添满油。
“这一队粮,”他说,“像是吃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