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此时以前。”刘琅道,“你可以回去问家里人,也可以现在拿钱。选哪个,都不治你的罪。”
苏远没有急着跪谢,反而把胆子提起来:“草民若选筹办总店,欠款何时能取?”
“随时。”
“做坏了呢?”
“停你的差事,不扣欠款。”
“草民自己不想做了?”
“领清当月该得的,走人。”
苏远盯着皇帝看了好一会儿。他带着十八万回清河,仍是一个有钱无势的商人。留在洛阳替皇帝做生意,至少能摸到一条过去花钱也买不到的路。
这不是官,也没有县丞的权。
可若真能把一家皇帝的店办起来,谁再想随手扣他的货,总要先掂量一下。
“草民还有一句。”苏远道,“陛下说将来做官另走考核,若草民一辈子考不过呢?”
“那就一辈子做生意。”
苏远笑了一下。
“草民愿试。”
“不回去问家里人了?”
“若陛下只是叫草民领一份闲钱,草民不敢留。可陛下问铺面、问货、问账,这正是草民会做的。”苏远顿了顿,“十八万拿回去,草民能守住几年不好说。替陛下把生意做成,至少这几年没人敢当它已经是自己的。”
他选的是眼下更值钱的那条路。
刘琅反而放心了些。
刘琅当场叫来中藏府库吏。
十八万重新点清,单独装箱。债册上写明苏远姓名、原凭据、实收数和可随时取回。封泥压下去时,苏远就站在旁边看着。
库吏起初把“东来筹办”四字写在债项后面,刘琅让他当场刮掉。
“债册只写欠钱。任什么差、领多少月钱,另开一页。”
库吏重新落笔。债册一份封入中藏府,副件交给苏远;另有一张任事短契,只写月钱、职责和可自行离任,两张纸没有互相抵扣的字样。
“债册副件你留着。”刘琅道,“原收据暂交中藏府抄验,另给你一张收存回执。往后做差事,没人能拿这十八万压你。”
苏远把副件收好,这次才真正伏身一拜。
“会选铺面吗?”刘琅问。
“会。”
“进货、定价、用人、算运脚呢?”
“草民做了二十年。”
“那你先告诉朕,一间店最先看什么?”
“看卖给谁。”苏远答得很快,“卖权贵,门面和体面值钱;卖寻常人,路口、货价和回头客值钱。若什么人都想卖,五万钱也能花得连门槛都看不见。”
刘琅笑了:“还没给你五万。”
苏远也怔了一下。他听皇帝说得认真,竟真把这家尚不存在的店当成生意算起来了。
“东来先卖什么?”
“镜子。”
“货在哪里?”
“还没做出来。”
苏远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那总店何时开?”
“先做章程。镜子之外,针线、皂角、麻布、灯油、木梳和陶器这些日用货,也都看看。粮先不碰。”
苏远把几样货记下,没有追问皇帝为什么把一面尚未存在的镜子说得如此笃定。
他又问:“若有宫中贵人先取货、后给钱,草民能不能拒?”
“没有朕的字,也没有订契,不给。”
“若拿陛下的名头赊呢?”
“把人名记下,来问朕。”
“若就是陛下身边的人?”
刘琅看了他一眼:“一样记。”
苏远这才郑重应下。敢不敢挡一个拿皇帝名头取货的人,比会不会挑铺面更要紧。若这一条只是殿里说说,东来开门第一日便会被各路人情拿空。
“三日后,拿一份筹办东来总店的章程来。铺面选在哪里,要进什么货,找多少人,要多少钱,一项项写清。”
苏远应得很快,走出两步又停下:“启动的钱……”
“朕另找。”
“不能先借债册里的?”
“不能。”
“以这笔债作保,向旁人拆借呢?”
“也不能。”刘琅道,“东来要是靠你的欠款开门,你嘴上是筹办人,实际上还是你拿十八万替朕买了一份差事。”
苏远沉默片刻,又问:“若章程算出来的钱,陛下拿不出呢?”
“先缩店,或晚开。不能拿欠你的钱遮。”
苏远回头看了那只刚封好的钱箱一眼:“草民明白了。”
人退出去以后,殿里安静下来。
十八万还在中藏府,一文不少。可从封泥落下的那一刻起,刘琅能动的钱变成了零。
镜子技术在脑子里,旧琉璃坊也能找,偏偏第一炉连炭都还没有。
他方才还觉得十八万足够试三炉,现在连一块坩埚都买不起。苏远带来的不只是债,也把原主那条最省事的来钱路摆在了他眼前:收钱,给官,再收下一笔。
快得很。
也烂得很。
他伸手拿起苏远留下的原收据。
钱不能从这十八万里拿。
那便看看,这十八万一路进宫时,有没有掉在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