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外婆接来吧,家里该有人好好吃饭了。”
陆征远转头看向门外,客厅里的旧挂钟正好响了一声。
“她愿意来吗?”
“您亲自去请,别让警卫员替您传话。”
“明天去。”
“还要把西边的小屋收拾出来,床板容易响,外婆睡得浅呢。(???????)”
“我现在收拾。”
“今天先开窗散散灰,您把烧照片的盆洗干净,不然外婆一来就知道啦。”
陆征远拎起搪瓷盆,走到门口又回头。
“知道又怎么样?”
“她会先骂苏婉清,再骂您眼神不好,最后心疼得睡不着。”
“那就不让她知道。”
“您总算学会藏一点事了,不过只能藏这种不伤人的事呀。(???????)”
外婆搬进陆家时,只带了一个旧木箱和两床晒过的棉被,锦鱼给她准备的柜子空了一大半。
老太太站在房门口看了许久,摸过新换的床单,又把木箱往墙边推。
“这么好的屋子给我住,糟蹋了。”
锦鱼抱住她的腰。
“屋子空着才糟蹋,您住进来,它才有用呢。”
“你这张小嘴,哄人一套一套的。”
“没哄您,西边离厨房近,晚上喝水也方便。”
陆征远把木箱搬到床脚。
“妈,缺什么您跟我说。”
外婆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的脸养回来,出去一趟,人又瘦了一圈。”
“我没事。”
“你们父女俩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一个都不信。”
锦鱼抬起小脸,冲父亲眨了眨眼。
“外婆看人可准啦,您别抵赖。(?????)”
陆征远没有还嘴,转身去厨房提热水。
晚饭由外婆掌勺,鸡汤炖得清亮,白菜吸足了肉香,锅边还贴了一圈玉米饼。
陆承安坐在靠门的位置,陆雅琴换了两次座位,最后挨着哥哥坐下。
谁也没先动筷子。
外婆给锦鱼掰开半块饼,又把剩下的一半放进陆雅琴碗里。
“吃吧,凉了就硬。”
陆雅琴盯着碗里的饼。
“外婆,您不用给我。”
“我掰都掰了,你还让我粘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吃,家里没那么多该不该。”
陆承安拿起筷子,夹菜时碰到碗沿,又连忙把手收回。
“我可以回原来的房间吃。”
陆征远给他夹了一筷白菜。
“就在这里吃。”
“爸,我怕你看见我不舒服。”
“我说了,坐这里。”
“可是妈妈她……”
“她的事由司法机关处理,你不用替她受罚。”
陆承安咬住嘴唇,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你还认我吗?”
陆征远夹起一块鸡肉,先放进锦鱼碗里,又给陆承安和陆雅琴各夹了一筷菜。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桌边又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得生硬,连陆征远自己也察觉到了,拿着筷子半天没去夹第二口菜。
锦鱼看了看三个人的碗,把自己那块鸡肉夹回父亲碗里。
“爸,您说得不对。”
陆承安攥着筷子,陆雅琴也抬起头。
“哪里不对?”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只是以前有人把家弄坏了。”
“那以后呢?”
“以后谁做错了就认,谁难过了就说,谁也不替别人撒谎,这样才过得下去呀。(っ??????)っ”
外婆端起汤碗,轻轻碰了一下锦鱼的碗。
“这话对。”
陆征远点了点头。
“按锦鱼说的办。”
陆承安看向妹妹。
“雅琴,你想留下吗?”
“我已经签了意愿书。”
“我问的不是那张纸。”
陆雅琴的筷子搁在碗边,眼眶慢慢红了。
“我不知道。”
“那就先住着。”
“你不怪我总听妈妈的话?”
“我也听过。”
“可你后来没替她说谎。”
“我差点说了。”
陆承安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锦鱼在病房外跟我说,害怕可以承认,不能先替别人编话。”
陆雅琴转向锦鱼。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锦鱼舀起鸡汤,又拿了一只空碗。
“我没有替你们做选择,只是把能走的路指出来。”
“可我妈妈害死了你妈妈。”
汤勺碰到碗底,锦鱼停了一会儿,才把盛好的汤放到她面前。
“雅琴姐,我不会因为你哭,就说那件事算了。”
“我知道。”
“我也不会让你替她坐牢。”
“那你恨我吗?”
“以前讨厌过您,也防过您。”
“现在呢?”
锦鱼把碗往前推了一点。
“现在我想看看,离开她教给您的那些东西以后,您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陆雅琴望着那碗鸡汤,眼泪掉进汤里,荡开一圈细小的油花。
“你还给我盛汤?”
“外婆炖了这么久,别浪费呀。(???????)”
陆雅琴两手捧住碗,喝到第一口便哭得更厉害,肩膀一抽一抽,连碗都端不稳。
陆征远伸手想接,锦鱼先托住了碗底。
“慢点喝,烫着呢。”
“对不起。”
“汤不是我炖的,您该夸外婆。”
“我说的不是汤。”
“那就先欠着,往后用做事还。”
外婆拿起干净手帕,递到陆雅琴手边。
“哭可以,鼻涕别掉进碗里,鸡汤可贵着呢。”
陆雅琴接过手帕,哭声里漏出半点笑,又立刻用手背擦掉了眼泪。
陆承安也低下头,眼泪落到米饭上,他装作没看见,继续扒饭。
陆征远端起碗喝汤,刚喝一口便别开脸,手背在眼角抹了一下。
锦鱼看着他们,鼻尖发酸,低头咬住玉米饼,眼泪却落在手腕的新银链上。
外婆把最后一块鸡肉分成四份,谁也没被落下。
“都吃饭,哭完了肚子也得填饱。”
饭后,陆雅琴主动收碗,陆承安提着热水去洗锅,陆征远拿着抹布擦了半天桌子,仍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擦。
锦鱼趴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爸,那块桌面已经快被您擦掉一层啦。(?????????)”
陆征远换了个地方。
“你去写作业。”
“我今天写完了。”
“那就看医书。”
“也看完啦。”
“早点睡。”
“我还有一件事没做。”
锦鱼回到房间,从帆布包最里面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到夹着第八封信的那一页。
窗外传来刷锅的水声,屋里还有鸡汤留下的热气,她握着铅笔,写下第十个月。
家里出了很大的事,具体的不写了,等你回来,我当面告诉你。
爸爸哭了,我也哭了,雅琴姐和承安哥也哭了,不过哭完以后,呼吸顺畅了些。
压在胸口许久的东西终于挪开了,我们开始过新的生活。
你那边呢,训练还好吗,手腕有没有听话,脚底的新伤结痂了吗?
写到这里,铅笔尖断在纸上。
锦鱼削好笔,重新落下最后一行。
“等你回来,家里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