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鱼,你把这个病案接着辨下去。”
锦鱼合上正在翻的医书,站到脚凳上,先把黑板上的病案从头看了一遍。
“病人发热退后仍有暮热,舌红少苔,脉细数,可病案里少了汗出和手足心热。”
授课教授敲了敲黑板。
“都有,前一位同学问诊时漏掉了,你怎么还不下方?”
“还要问口渴喜不喜饮,夜里有没有盗汗,直接套方容易把余邪未清漏过去。”
“口渴不多饮,夜里汗出,天亮后热退。”
“阴虚余热,邪伏阴分,可以用青蒿鳖甲汤,不过鳖甲要先煎,知母不能下得太重。”
后排有人翻到课本对应的方剂,低声念了两遍。
教授没有让锦鱼坐下,又添了一句。
“病人兼有胸闷,你加什么?”
“先问大便和舌苔,胸闷也可能是痰湿未清,不能见胸闷就加宽胸药。”
“舌根有薄腻苔,大便不爽。”
“少量配竹茹和枳壳,先清余邪,再理中焦,不宜一开始用厚腻补阴药。”
教授转向刚才答题的学生。
“听见没有,辨证缺一问,方子就能走到另一条路上。”
锦鱼扶着桌沿坐下。
张亮从旁边递来一张纸条,她看完又推了回去。
“我问你方子,你怎么连看都不看?”
“上课传纸条会被收走,下课再问。(???)”
上午的方剂课换成赵教授授课,教案上的病人呕吐清涎,四肢发冷,方用吴茱萸汤。
锦鱼安静听到最后,才把手举起来。
“赵老师,舌红这一条是印错了吗?”
“为什么不能舌红?”
“吴茱萸汤证多是肝胃虚寒,舌淡或舌质不红,这份病案写舌红口干,和前面冲突。”
“若是久吐伤津呢?”
“那要看舌面有没有津液,病案写舌红少津,原方里的生姜和吴茱萸就得慎用。”
赵教授翻到教案原稿,红笔在页边圈出一行。
“去年誊写时漏了舌边两字,原案是舌边红,舌中淡。”
“这样就通了。”
“你发现错误,怎么等我讲完才问?”
“先听老师后面有没有解释,万一我提前插话,错的是我呢。(˙?˙)”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赵教授把教案合上。
“笑什么,她肯等,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也可能看错,你们谁敢保证每次都对?”
笑声很快收了回去。
下课后,针灸实操室门口已经围着一圈学生。
刘文昌让锦鱼站在示教台旁,手里拿着一根练习针。
“今天讲迎香透四白,谁先说进针方向?”
几个学生报完答案,刘文昌把针交给锦鱼。
“你做一遍,慢些,让他们看清换手。”
“用模型还是棉垫?”
“模型,真人面部层次复杂,先把方向认清。”
锦鱼调整脚凳,进针后借中指托住针柄,把角度留给台下的人看。
“进针不能朝眼眶深处走,手腕别抬高,模型没有痛感,更要记住真人会躲。”
刘文昌伸手挡住她的针路。
“病人忽然转头怎么办?”
锦鱼立即停针,另一只手托住模型下颌。
“先稳住头颈,再退针,不能追着原方向送。”
“这才是我要你们看的,针法会了不算完,病人不会像豆腐一样躺着不动。”
一个高年级学生看完演示,随口说道。
“刘老师真把小师妹当关门弟子教了。”
“我没拜第二个师父,不能乱叫呀。(。??︿??。)”
刘文昌把练习针收回针盘。
“我也没要抢周老的徒弟,她在我身边学,是因为台下看不清。”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站上去?”
“等你们遇到意外动作,先护住病人再护住自己的考核成绩。”
几个人收起玩笑,重新围到模型边练习。
锦鱼刚走出实操室,一名曾借过她笔记的学生追了上来,把册子递回她手里。
“以后我还是自己看书吧,陈主席提醒过,旁听生不归年级管理,走得太近可能影响学分评定。”
“学分是谁评?”
“授课老师和系里。”
“陈思远能改老师给的分吗?”
“不能,可他是学生会主席,平时评优和活动都要经过他。”
“你怕受影响就别借,我不怪你。”
那名学生抱着书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你不去找教务处?”
“他说的是提醒,又没有写在纸上,我现在去告什么?”
“那他到处这样说,你就不管了?”
“管,我把讨论放到老师看得到的地方,谁来听由他自己决定。”
张亮从实操室里钻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你打算在哪儿讲?”
“每周内科学下课后,就在走廊窗边,只讨论当天的病案。”
“陈思远再去吓人呢?”
“愿意被吓走的留不住,真正想学的人,听过一次就会再来。(?????)?”
第一次讨论,只有张亮和两名高年级学生留下。
第二次下课,走廊窗边多了一位抱着毕业论文初稿的大三学生。
“我叫薛明,做的是针刺治疗胃脘痛,病例收了不少,导师说我的结论立不住。”
锦鱼翻过他的病例摘要。
“你把寒邪犯胃和肝气犯胃放在一起了,配穴也不相同,最后只算疼痛有没有减轻,当然乱。”
“可我分开以后,每一组病例就少了。”
“病例多不能救分组乱,先定纳入条件,再按证型分开。”
“疗效怎么比,我现在按病人自己说的轻中重记录?”
“加进疼痛发作次数和进食后的变化,复诊时用同一套问题,不能今天问疼不疼,明天改问舒不舒服。”
薛明拿笔写到一半,抬起头。
“你能把这几条再说一遍吗?”
“先别写,告诉我你到底想证明针灸有效,还是想比较不同证型的取穴差别。”
“我原来想证明有效,可做下来发现,相同穴位对不同证型差别太大。”
“那就改题,研究辨证取穴的差异,别为了保住旧题目,把已经看见的问题藏掉。”
“导师会让我重写大半篇。”
“论文是给病人和后来学医的人看的,又不是护着旧稿过日子。(?????)”
一周后,薛明带着改过的提纲回来,毕业论文的题目已经换了。
走廊窗边的人也从两三个变成了三四排,陈思远从旁边经过,没有人放下手里的笔记。
到了月末,三名学生围着锦鱼讨论温病。
她站在窗边的脚凳上,用铅笔把卫分证和气分证的转变画成分叉图。
“这里为什么又绕回湿温?”
“因为舌苔没有化燥,热象起来了,湿邪还在中焦。”
“那能不能先用白虎汤压热?”
“不能只看高热,口渴不欲多饮和苔腻都在提醒你,石膏重用会把湿邪留住。”
“如果病人已经烦躁呢?”
“先分烦躁是热盛还是湿蒙清窍,你把问诊补齐,我再接着推。”
走廊另一头,周老提着药箱走来,刘军医陪在身边。
锦鱼看见他,刚要从脚凳上下来,周老却摆手让她继续。
等那几名学生把问题记完,他才走到窗边。
“一个月没来看你,你倒先在学院摆上小课堂了。”
“没有摆课堂,我们只是讨论病案。(≧▽≦)”
刘军医看着本子上的分叉图。
“这几个学生都比你大十几岁,他们还真肯听。”
“谁说得对就听谁的,年纪又不能替人辨证。”
周老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望着那几名抱书离开的学生。
“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锦鱼收本子的动作慢了半拍,随即抱着册子跳下脚凳。
“师父说错了。”
“哪里错了?”
“我能回答他们的问题,是因为您先教我怎么守医者的规矩,怎么在病案里找漏掉的地方。”
“这些东西,你本来就会。”
“会医术和有人护着学医,是两回事。”
周老抬手摸了摸她的红头绳,没有马上接话。
锦鱼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他满是青筋的掌心。
“师父,路是我在走,可起点一直是您替我守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