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远,这就是那个孩子?哎呀,可怜见的……”
苏婉清把搪瓷盘放到桌上,点心往锦鱼面前推了推,弯腰时手掌轻轻落在锦鱼肩头:“一路跑来,衣裳都脏了,先吃点垫垫肚子,等回家我给你烧热水。”
锦鱼低头看那盘点心,芝麻酥边缘掉着碎屑,香味扑鼻。
她没伸手,只仰起脸:“谢谢姨姨。”
苏婉清掌心在她肩上收紧,又松开:“怎么还叫姨姨?你爸爸在这儿,我是你苏阿姨,以后也是照顾你的人。”
陆征远看她:“谁让你来的?”
苏婉清把笑转向他,语气没有半点委屈:“值班室那么多人都知道了,我要是不来,旁人还以为我容不下一个孩子。”
陆征远拿起帽子:“回家再说。”
苏婉清立刻应:“好,我已经让小张把屋里收拾出来了,孩子小,总不能住招待所。”
锦鱼抱起布包,软声问:“爸爸,外婆呢?”
陆征远脚步停在门边:“我明天安排人去杨柳沟核实。”
“核实完,外婆能来医院吗?”
陆征远看着她,过了会儿才说:“先回家。”
苏婉清牵住锦鱼的小手,指腹擦过她掌心的泥:“走吧,鱼儿,苏阿姨带你回家。”
锦鱼没有抽手。
这只手保养得细,指甲修得圆润,掌心没有老茧,和外婆完全不同。
她乖乖跟着苏婉清出门,经过值班室时,刘志站起来:“陆团长,孩子的脚要不要先去卫生所?”
苏婉清抢在前头开口:“我家里有药水,小孩子磨破皮常见,别麻烦卫生所了。”
锦鱼抬头:“苏阿姨,鱼儿不麻烦。”
刘志嘴唇动了动,陆征远看向锦鱼的鞋边,终于说:“先回家,晚点让刘军医过去。”
苏婉清笑容照旧:“还是征远想得周到。”
家属区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光线铺在水泥路上,路边几个军嫂端着菜盆说话,见陆征远身边多了个小女娃,话音都慢下来。
“苏干事,这是哪家的娃娃?”
苏婉清牵着锦鱼走过去,笑得大方:“征远前头那位留下的孩子,乡下外婆养不动了,自己找来了,我们当然得接回来。”
另一个军嫂看向锦鱼补丁叠补丁的小褂子:“这么小从乡下来?受罪了。”
锦鱼乖乖喊:“姨姨好。”
军嫂心疼得不行,从盆边拿了颗花生塞给她:“叫啥名?”
“陆锦鱼。”
“哟,名字真灵。”
苏婉清的手在锦鱼肩上轻轻按了按:“乡下长大的,规矩要慢慢教,大家以后多担待。”
锦鱼仰脸看她:“苏阿姨,鱼儿会学规矩,不给爸爸丢脸。”
军嫂立刻笑起来:“这孩子嘴甜,哪用教,懂事着呢。”
苏婉清也笑:“是啊,懂事就好。”
陆征远站在旁边没说话,等寒暄完才往楼里走。
陆家在二楼,四室一厅,门一开,饭菜香和肥皂味混在一起。
客厅里摆着木沙发,墙上挂着军功章照片,两个孩子正坐在桌边吃糖。
五岁的小姑娘穿着红毛衣,头发扎着蝴蝶结,看到锦鱼时立刻把糖往身后藏:“妈,她是谁?”
旁边三岁多的男孩含着糖,含糊问:“妹妹?”
苏婉清放开锦鱼,走过去摸了摸女孩的头:“雅琴,这是锦鱼,以后住咱们家,你是姐姐,要懂事。”
陆雅琴盯着锦鱼破布鞋上的泥:“她怎么这么脏?”
苏婉清轻轻拍了她一下:“不许这么说,乡下来一趟不容易。”
锦鱼抱着布包,奶声奶气:“姐姐好,弟弟好。”
陆承安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给你吃吗?”
陆雅琴把他手按回去:“那是我的糖。”
苏婉清笑着打圆场:“承安自己吃,锦鱼刚才在办公室吃过点心了。”
锦鱼眨眼:“鱼儿没吃。”
屋里气氛被这句软话掀开一角。
陆征远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伸手去接围裙,动作没有乱:“那盘点心原来没动啊?瞧我忙糊涂了,我这就给你拿。”
锦鱼甜甜一笑:“谢谢苏阿姨。”
苏婉清带她去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门推开,一股樟脑丸味扑出来。
屋里临时搭了一张窄床,墙边堆着木箱,旧报纸捆成一摞,窗台上还放着没收走的破脸盆。
苏婉清语气满是歉意:“家里房间紧,这间先给你住,等以后收拾好了,再给你换。”
锦鱼探头看向隔壁,门开着,陆雅琴房里铺着花床单,木柜上放着铁皮青蛙和布娃娃。
陆雅琴跑过来挡住门口:“看什么?那是我的。”
锦鱼收回目光:“姐姐的屋屋真好看。”
陆雅琴得意地抬下巴:“当然,我妈给我布置的。”
苏婉清轻斥:“雅琴,别欺负妹妹。”
陆雅琴撅嘴:“我又没说错。”
陆征远站在走廊口,目光扫过杂物间,眉头收了一下:“这间怎么回事?”
苏婉清把床单扯平:“书房你要用,雅琴和承安各有房间,孩子刚来,我想着先凑合一晚,明天再重新挪。”
陆征远看向另一扇门:“承安多大?”
苏婉清手上的床单没扯动:“承安睡觉闹腾,跟别人挤会哭。”
锦鱼抱住陆征远裤腿,小脸贴上去:“爸爸,鱼儿不怕小屋屋,外婆家屋屋也小。”
陆征远低头看她。
苏婉清看着那只抱住军裤的小手,笑着说:“锦鱼真懂事。”
晚饭摆上桌时,陆征远接了个电话,回书房处理文件。
苏婉清给陆雅琴夹红烧肉,给陆承安夹鸡蛋,又给锦鱼盛了半碗白饭,浇了点白菜汤:“你路上饿久了,不能吃油,先清淡点。”
陆雅琴咬着肉,故意嚼得响:“妈,今天的肉真香。”
锦鱼捧着碗:“姐姐多吃,长高高。”
陆雅琴哼了一声:“你别以为会说好话就能抢我爸爸。”
锦鱼抬头,眼睛圆圆:“爸爸也会被抢吗?”
陆承安含着饭问:“爸爸不是大家的吗?”
苏婉清夹菜的筷子停在盘边,笑着说:“小孩子别乱说,锦鱼刚来,咱们要让着她。”
锦鱼低头扒饭,汤水寡淡,米粒夹生,她仍一口一口吃得干净。
吃完后,苏婉清递给她一件旧睡衣:“先穿这个,是雅琴小时候的,洗干净了。”
陆雅琴立刻喊:“妈,那件我不要了,袖口都起毛了。”
锦鱼接过来:“谢谢姐姐。”
陆雅琴翻了个白眼:“谁给你了。”
夜里,刘军医提着小药箱来时,陆征远也从书房出来。
锦鱼坐在小床上,脱下布鞋,脚底磨破的水泡已经沾住袜子,刘军医剪开袜口,眉头皱得厉害:“这孩子怎么走成这样?”
苏婉清站在门边:“乡下孩子皮实,她也不喊疼。”
锦鱼软声:“苏阿姨,鱼儿疼的。”
苏婉清脸上的笑差点没接住:“疼怎么不早说?”
锦鱼歪头:“爸爸刚才忙,苏阿姨也忙,鱼儿怕惹人嫌。”
刘军医抬头看了苏婉清一眼,又低头上药:“小孩子伤口别捂,明天换干净鞋袜,最好吃点有营养的。”
陆征远沉默着,转身对苏婉清说:“明天给她买衣服和鞋。”
苏婉清立刻点头:“我本来就打算去供销社。”
锦鱼抱着旧睡衣,眼睛弯弯:“谢谢爸爸,谢谢苏阿姨。”
灯熄后,杂物间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块黄光。
锦鱼把信和地址藏到枕头底下,铁针贴身放好,听着客厅里苏婉清轻轻关柜门的动静。
陆雅琴的声音忽然从门缝外飘进来:“乡下丫头,你听着,这个家我妈说了算,你最好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