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你咳得疼不疼?”
“没事,喝口水就好了。”
外婆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半瓢凉水,话刚说完就弯下腰,另一只手撑住水缸边,咳得肩背缩成一团。
锦鱼从小板凳上跳下来,布包里的铁针被她塞进袖口,针尾硌着掌心,提醒她这具身子还有多少事做不了。
“外婆,别喝凉水。”
外婆抬手摆了摆。
“夜里渴,懒得烧火。”
锦鱼跑过去抱住她的膝盖,脸贴着那条旧棉裤。
“鱼儿给外婆烧水水。”
外婆低头看她,眼圈被咳得发红,还强撑着笑。
“你才多大,别碰火。”
屋外雨点砸上茅草顶,起初稀稀落落,没多会儿就连成一片。
外婆把锦鱼抱回炕上,自己在灶房忙活,柴火受了潮,烟顺着灶口往外冒,她咳得更厉害,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整个人靠着土墙滑坐下去。
“外婆!”
锦鱼扑过去,小短腿绊在门槛上,膝盖磕得生疼,她连哭都顾不上,伸手去探外婆额头。
烫。
脉浮数中带虚,肺气被寒雨一激,旧疾翻上来,已经不是几碗草药能按住的程度。
外婆睁开眼,想摸她的脸,手抬到半道又垂下。
“鱼儿别怕,外婆歇会儿。”
锦鱼把灶膛里的柴拨开,压住火苗,再踮脚从墙钉上取下干净布包。
“外婆,鱼儿给你按按。”
外婆烧得迷迷糊糊,还记得哄她。
“好,鱼儿按按,外婆就不疼了。”
锦鱼把铁针取出来,在火上烤到针尖发暗,又用滚水烫过,布条缠紧针柄,掌心抵住针尾。
没有酒,没有艾绒,没有正经针具,只有一根纳鞋底的粗针和一个三岁半孩子的手。
可她不能等。
锦鱼爬上炕沿,先按外婆的合谷,再取列缺,丰隆,肺俞只能隔衣浅刺,针入得浅,手法也不能重。
外婆在昏沉里皱眉。
“鱼儿,扎啥呢?”
锦鱼凑到她耳边,奶音轻软。
“外婆不怕,蚊子咬咬,一下就好。”
她小脸憋得通红,针柄几次从手里滑开,便用两只手一起扶住,借身体重量把针尖送进穴位浅层。
气感细弱,却足够引动滞住的那口痰。
外婆胸腔里一阵闷响,偏头吐出半口黄痰,热汗沿着鬓角冒出来,烧意开始往下退。
锦鱼拔针,立刻用干布按住针孔,确认没有出血,才整个人坐到炕边喘气。
外婆睁开眼,望着她满头汗,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字。
“鱼儿,你咋会这个?”
锦鱼把铁针藏回布包,扁了扁嘴,眼里蓄着泪光却没掉下来。
“梦里老爷爷教的,说外婆要好好活。”
外婆伸手摸她额头,烧已经退了,手却抖得厉害。
“吓坏了吧?”
锦鱼爬到她怀里,小胳膊搂住她脖子。
“外婆,鱼儿想去找爸爸。”
外婆正在拍她后背的手停下来,搭在她肩上没再动。
雨声灌满屋檐,灶膛里的余火红了又暗。
“你说啥?”
锦鱼抬起脸,黑亮的眼睛被油灯照得发亮。
“找爸爸,让爸爸带外婆看病。”
外婆的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眼泪先砸在锦鱼手背上。
“你才三岁半,去省城那么远,路上拐子多,车也多,你咋去啊?”
锦鱼用小手给她擦泪。
“外婆别哭,鱼儿认得路,先去镇上,再坐车车。”
“你认得啥路?”
外婆哭着骂她,手却舍不得用力,只把她搂得更紧。
“你连村口那条沟都跳不过去,摔了谁扶你?饿了谁给你饭?坏人把你抱走咋办?”
锦鱼把脸贴在她肩头,声音软,字却咬得清楚。
“外婆留下来喝药,鱼儿去找爸爸,半个月回来。”
外婆听见半个月,哭声停了,抬头看向灶房那边晾着的草药。
“你早就想好了?”
锦鱼眨眨眼,把小脸埋进她怀里。
“鱼儿想吃糖,也想外婆不咳。”
外婆抱着她坐了好久,雨水顺着屋檐落进破盆,叮叮当当响了一夜。
天亮后,外婆翻开箱底,拿出一个缝了又缝的布包。
里面有两张旧毛票,几张皱巴巴的粮票,还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钱。
外婆一张一张数,数到二十块,又把那封发黄的信和烟盒纸地址放在最上头。
“这些是你妈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动。”
锦鱼坐在炕沿,小手按住布包。
“外婆留着。”
外婆摇头。
“你要真去找他,就得带着,没钱寸步难行。”
锦鱼把其中两块钱抽出来,剩下的推回去。
“鱼儿小,带多了会被抢,外婆留钱买米。”
外婆瞪她。
“三岁半还会算这个?”
锦鱼立刻抱住她的胳膊蹭。
“外婆教得好呀。”
外婆被她蹭得又哭又笑,伸手戳她额头。
“油嘴滑舌。”
雨停后,锦鱼趁外婆睡下,悄悄跑去王家。
王大牛正在门口铡草,看见她就喊。
“福星妹妹,你咋来了?”
锦鱼仰着脸。
“大牛哥哥,镇上咋走呀?”
王大牛把铡刀放下,蹲到她面前。
“你问这个干啥?”
锦鱼把手背到身后,脚尖在泥地上画圈。
“赶集买糖糖。”
王大牛笑了。
“明儿寅时后村口有牛车,去镇上卖菜,走大路,过石桥,再往东,跟着人多的地方就到集上。”
锦鱼记住路线,又问。
“车车要钱吗?”
“村里人坐牛车不要钱,外村驴车有时候要一分两分,你跟着陈奶奶就成。”
锦鱼点头。
“谢谢大牛哥哥。”
王大牛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糖,纸都揉皱了。
“拿着,别让李婶看见,她嘴馋。”
锦鱼收下糖,忽然认真看着他。
“大牛哥哥,老黄的湿草不能喂,牛肚肚会胀。”
王大牛拍着胸口。
“记着呢,我爹把那堆草全扔了。”
回到家,锦鱼把剩下的黄芪,半夏,柴胡,紫菀全翻出来,分成七份熬成浓汤,又用干净陶罐装好,罐口封上布。
外婆问她在忙啥,她就举着草叶笑。
“给外婆做花花水,甜甜的。”
外婆坐在灶口看她,小娃娃站在板凳上,脸上蹭了锅灰,偏偏动作有板有眼。
“鱼儿,明天外婆带你去镇上,咱不一个人跑,成不成?”
锦鱼没有回头,往锅里添了半瓢水。
“外婆病病,要睡觉。”
外婆听出不对,扶着墙站起来。
“鱼儿,你答应外婆,不许偷偷走。”
锦鱼端着小碗过来,笑得眼睛弯弯。
“外婆先喝水水。”
外婆没接碗。
“答应。”
锦鱼把碗塞进她手里,小手包住她粗糙的手指。
“鱼儿会回来。”
夜深以后,外婆终于睡沉。
锦鱼把两块钱,信,烟盒纸地址,硬糖,粗铁针,还有半块红薯干塞进破布包,站在床边看了外婆许久。
床头放着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只有几个像字又像画的痕迹,外婆醒来能认出是她留的,村里人却看不出路线。
天边刚泛青,锦鱼推开院门,冷风钻进小褂子,她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土坯房,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村口的老槐树下空无一人,泥路通向雾气深处。
她迈出第一步时,小布鞋踩进湿泥里,脚背立刻凉透。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喊。
“鱼儿,你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