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明天再教你写陆。”
陆承安的小声嘟囔隔着门板传进来,脚步声啪嗒跑远了。
锦鱼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手指松开腕口的脉位,沉入了浅眠。
周末一早,陆征远照旧穿好军装,把锦鱼抱上吉普车后座。
锦鱼怀里抱着布包,里面除了那几颗糖,还多了一个用帕子包好的煮鸡蛋,是她早饭时偷偷留下来的。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陆征远把她放到地上,“我去办公室签个字,一刻钟回来接你。”
“爸忙,鱼儿自己能找到。”
陆征远看了眼住院楼方向,“卫生员在楼下等着你。”
锦鱼点头,小短腿迈上台阶,红头绳歪在脑后一颠一颠的。
二楼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小车从她身边走过,锦鱼侧身让路,到了病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外婆。”
里面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陈秀兰的声音,“鱼儿来了?快进来。”
锦鱼推开门,陈秀兰今天坐得比上次直,靠着枕头,脸上多了些血色,头发被护士帮忙梳过了,别着一个黑色发夹。
“外婆今天气色好。”锦鱼爬上床边的小凳子,把煮鸡蛋从帕子里拿出来,“外婆吃了早饭没有?”
陈秀兰笑着接过鸡蛋,“吃了,医院的粥比咱家稠,还给了一块饼。”
“那这个鸡蛋留着中午吃。”
陈秀兰把鸡蛋放到床头柜上,伸手把锦鱼拉近些,摸了摸她的脸,“瘦了没有?”
“没瘦,苏阿姨天炖鸡汤。”
陈秀兰的手在她脸上停了停,“真的好?”
锦鱼笑着点头,“真的,爸爸也对鱼儿好,还教鱼儿站军姿。”
陈秀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精明也有心疼,“你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锦鱼把脸贴到她掌心里蹭了蹭,“外婆不信就摸鱼儿的手,肉多了。”
陈秀兰握住她的小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确实比从前饱满了些,指甲也干净,不像在乡下时灰扑扑的。
“手养白了。”陈秀兰嘴角弯起来,又压低声音,“那个女人,没给你气受吧?”
锦鱼摇头,“她对鱼儿客气,鱼儿也对她客气。”
陈秀兰叹了口气,“客气就好,客气就是还没撕破脸,你记着外婆的话,在人家屋檐下,能忍就忍,等你爸真正站住了脚,再说别的。”
“外婆放心。”
陈秀兰点了点头,忽然松开她的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动作慢吞吞地从枕头和床垫之间抽出一个布包来。
那布包用的是老旧的蓝染布,边角磨得发白,用细麻绳绑了三道。
“鱼儿,过来坐近些。”
锦鱼挪到床沿上,看着她解麻绳的手指微发抖。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用棉布卷着的细针,针身泛着暗青色的光,比秦铁山给的银针粗些也短些,一看就是手工磨制的。
针旁边,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页发黄发脆,封面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济世针方。
锦鱼的手碰到那本册子的边缘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陈秀兰把布包往她手里推,“这是你姥爷留下来的东西。”
“姥爷?”
“你姥爷年轻时跑过江湖,走村串寨地给人看病,会些针灸的法子,在咱们那一片也算有名号的。”陈秀兰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行了,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说等家里哪个后辈有这个天分,再传下去。”
锦鱼翻开册子,第一页画着人体正面的穴位图,线条粗犷但位置精准,旁边用小字标注着穴名和进针深度。
“外婆,姥爷传给谁了?”
陈秀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妈不学这个,嫌扎针疼,你舅舅手笨,拿针都拿不稳,你姥爷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传人,走的时候把东西塞给我,说要是后人里有灵性的,就给。”
锦鱼一页一页地翻,册子里除了穴位图,还有十几个方子,字迹潦草但内容扎实。
其中一个治咳血的方子用了侧柏叶炭配白及,剂量精妙,和她前世在古籍中见过的一个失传偏方路数暗合。
“外婆,这些方子……姥爷都试过?”
“试过,乡下人看不起病,你姥爷那些针和药救了不少人命。”陈秀兰握着她的手,“本来想等你大些再给你,可你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哑了,“你既然有这个天分,外婆不能埋没你。”
锦鱼把册子合上,贴身抱着,“外婆,鱼儿会好学。”
陈秀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姥爷要是知道你救了首长一命,在底下也能笑醒。”
锦鱼把那副旧针也收进布包里,和册子放在一起,“外婆,这些针还能用吗?”
“针是好针,你姥爷拿铁丝一根一根磨出来的,结实着呢,就是年头长了,得拿酒精擦。”
锦鱼点头,把布包贴身塞好,抬头看陈秀兰,“外婆,以后别人问鱼儿怎么会扎针,鱼儿就说是外婆教的,外婆是跟姥爷学的,行不行?”
陈秀兰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行,谁问都这么说,外婆给你兜着。”
锦鱼靠过去,把脸贴在老人家的胳膊上,“外婆最好了。”
陈秀兰摸着她的小辫子,“你呀,心思比大人还重,外婆看着心疼。”
“不重,鱼儿开心着呢。”
陈秀兰低头看她,“真开心?”
锦鱼仰起脸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有外婆在,就开心。”
陈秀兰被她逗乐了,笑着咳了两声,锦鱼赶紧给她拍背,小手在后背肺俞穴的位置多按了两下。
“外婆,医生说你的药吃了有没有好些?”
“好些了,不怎么咳血了,就是夜里出汗。”
锦鱼点头,没再追问,手指在她腕口轻轻搭了搭,脉象比上次略有起色,但底子还是虚,远没到能出院的程度。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征远推门进来,“时间差不多了。”
锦鱼从床沿上跳下来,“外婆,鱼儿下次再来。”
陈秀兰拉着她的手不放,“下次来别带东西,你自己吃好穿好就行。”
“鱼儿记住了。”
陆征远走到床前,“陈婶,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如果稳定了,可以换到普通病房,费用不担心。”
陈秀兰看着他,“陆团长,鱼儿交给你,我信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陆征远站直,“您说。”
“不管将来怎么样,别让她走她妈的老路。”
陆征远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不会。”
锦鱼攥紧布包带子,贴身的口袋里多了那本发黄的册子,硬的书脊抵着她的小肚子,像一块压舱石。
下楼时,陆征远牵着她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她鼓起来的衣襟,“外婆给你什么了?”
锦鱼仰脸,“姥爷留下来的旧东西,外婆说给鱼儿留着。”
陆征远没追问,“收好。”
“嗯。”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锦鱼忽然拉了拉他的手。
“爸。”
“怎么了?”
“外婆说姥爷以前是郎中,走村串寨给人治病的那种,鱼儿的本事,是姥爷那边传下来的。”
陆征远停下脚步看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那些针法,不光是外婆教的。”
锦鱼眨了眨眼,“姥爷教外婆,外婆教鱼儿,一代一代的。”
陆征远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以后有人问,就这么说?”
锦鱼认真点头,“就这么说。”
陆征远看了她几秒,站起来,把她抱上车,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没听过的温度。
“你姥爷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