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试试。”警卫的手已经碰到锦鱼肩头,病床上的秦铁山又剧烈抽动起来,按着他手臂的医生被带得往前扑,氧气管歪到一边。
保健医生顾不上锦鱼,转头去扶氧气。
“别让首长咬到舌头!”
刘军医喊。
“纱布,快!”
小赵护士端着托盘进来,右手抖得托盘直响,玻璃针剂碰在一起,清脆得刺耳。
锦鱼看都没看她,跪在木凳上,左手撑住床沿,右手捻针,短短的手指因为用力绷得发白。
苏婉清冲进来,脸上还维持着体面。
“锦鱼,别闹了,你要害死阿姨吗?首长要是出事,你爸爸也要担责任。”
锦鱼偏头看她,奶音软软。
“苏阿姨,鱼儿在救秦爷爷。”
苏婉清伸出去的手被陆征远挡住。
她抬头看丈夫。
“征远,你疯了吗?她才三岁半!”
陆征远没看她,只盯着锦鱼手里的针。
“锦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扎错会死人。”
“所以不能让别人碰。”
这句话落下,床边几名军医脸色都变了。
省医院专家沉声开口。
“陆团长,这是抢救,不是儿戏,谁给她资格?”
锦鱼已经伸手按在秦铁山胸前,隔着松开的衬衣摸到膻中位置。
她的手太小,按下去时整个人都要往前倾,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露出一双黑亮的眼。
“爷爷,鱼儿要扎针,会疼一点点。”
昏迷中的秦铁山自然答不了。
监护器的尖声拖长,保健医生的脸色发青。
“心率继续掉!”
“强心药推不推?”
“推了可能乱得更厉害。”
“那怎么办?”
“让开。”
陆征远吐出两个字,病房里的人都看向他。
保健医生急得眼眶发红。
“陆团长,首长身份不一样,你不能让一个孩子碰他!”
陆征远的手扣在床尾栏杆上,声音硬得割人。
“她说能救。”
苏婉清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征远!”
陆征远终于看她。
“闭嘴。”
苏婉清要出口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手里的饭盒盖滑开,汤洒在地上,她却没弯腰捡。
锦鱼没有再等。
细钢针对准膻中,腕力借着肩,一针入下,角度轻斜,针尾轻轻一颤,秦铁山胸口那团乱气被她硬生生撬开一道口。
病房里的争吵停了。
刘军医瞪着那根针,嘴唇动了动。
“膻中?”
锦鱼的手已经移到秦铁山腕侧。
“内关。”
第二针下去时,她的手指发酸,针尖要穿过皮肉找那条被逆气顶乱的路,不能深,不能浅,不能偏。
秦铁山抽动的手臂忽然松了一点。
保健医生盯着监护器。
“心率还在掉,等等,没再往下了。”
省医院专家往前走了一步,又被陆征远拦住。
“别碰。”
“陆团长!”
“我说别碰。”
锦鱼咬住唇,低头去够秦铁山脚背。
她人小,跪在凳上够不到,只能一手抓住床单,半个身子探过去。
陆征远伸手托住她的后背。
锦鱼没有回头。
“爸爸,脚。”
陆征远立刻掀开军大衣,把秦铁山的脚挪到床边。
锦鱼的指尖落在足背,找到太冲,第三针落下。
“太冲,平肝逆。”
这一针入得更稳,也更耗力,她扎完后肩膀塌了一下,小胸口急促起伏,手却仍按着针尾,没有让针乱动。
病房里没人敢说话。
只有监护器的声音,从尖促变得有了间隔。
保健医生盯着仪器,眼睛发直。
“心率回升了。”
刘军医俯身去看秦铁山的唇色。
“紫退了点。”
“抽搐停了。”
“血压呢?”
“往上走,慢点,别动他。”
小赵护士端着托盘站在门边,右手抖得更厉害,针剂瓶沿着盘底滚出去,落在地上碎开。
没人顾得上看她。
秦铁山紧皱的眉慢慢松开,胸口起伏顺了,原本蜷着的手指一点点打开。
锦鱼额头渗出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她不敢擦,只盯着三根针的起伏。
刘军医的声音发哑。
“她会行针。”
省医院专家低头看着那三处穴位,手里的听诊器垂在身侧。
“三岁半?”
另一个专家喃喃。
“这不是乱扎,膻中开胸痹,内关通心包,太冲泄肝逆,她怎么会这个?”
苏婉清站在门口,脸上的温和再也遮不住,指尖掐进饭盒提手,铝皮被捏出凹痕。
陆征远托着锦鱼后背的手没松,掌心能感觉到她小小身子在发颤。
“还能撑吗?”
锦鱼点头。
“等秦爷爷气顺。”
保健医生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孩子,针能拔吗?”
锦鱼奶声回答。
“不能,现在拔,气会乱回去。”
刘军医立刻拦住保健医生。
“听她的,别拔。”
保健医生嘴唇动了动,这回没反驳。
床上的秦铁山睫毛动了,喉间咳出一点浊气,胸口随之松开。
锦鱼手指轻轻转了转内关那根针。
秦铁山咳得更顺,眼皮慢慢抬起。
满屋白大褂和军装都屏住了气。
秦铁山睁眼后,视线先是散的,等看清床边跪着一个小女娃,眉间露出困惑。
“哪来的小豆丁?”
这句话沙哑,却有了力气。
保健医生一下扑到床边。
“首长,您醒了?您现在胸口还闷不闷?”
秦铁山没理他,目光落在胸前的针上,又看向锦鱼。
“你扎的?”
锦鱼松了一口气,身子往后晃,被陆征远稳稳扶住。
她小脸发白,汗把额发贴在脸上,偏还努力弯眼。
“爷爷,你醒啦~”
秦铁山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
“好胆子。”
保健医生反应过来,赶紧检查瞳孔和脉搏。
“对光反应恢复了,心率平稳,血压也上来了,首长,您别动,针还没拔。”
秦铁山皱眉。
“我刚才怎么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没人敢把刚才那句不超过四个小时说出口。
刘军医看了看锦鱼,又看向陆征远。
“首长,是锦鱼给您扎了三针。”
秦铁山的目光再次落到锦鱼身上。
“陆征远家的?”
陆征远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哑。
“是,我女儿,陆锦鱼。”
这一次,他当着满屋军医和警卫,把女儿两个字说得清楚。
苏婉清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在半边,想开口,又被秦铁山扫了一眼。
“谁让孩子站那么远?救了我的命,还不给她坐?”
陆征远弯腰要抱锦鱼。
锦鱼却摇头,小手仍按着针包边缘。
“还不能坐,要守针。”
秦铁山挑眉。
“守多久?”
“等爷爷胸口不顶,手不抽,嘴巴不紫,再拔。”
“你还会看这些?”
锦鱼眨眨眼,奶声软下来。
“外婆咳嗽,鱼儿看多了。”
刘军医忍不住问。
“锦鱼,你刚才为什么取这三个穴?你知道首长到底是什么病吗?”
锦鱼垂着睫毛,没立刻答。
苏婉清终于找到机会,赶紧上前。
“刘医生,她一个孩子,刚才就是碰巧,别问得她害怕。”
秦铁山抬手,指了指苏婉清。
“你先出去。”
苏婉清脸色发白。
“首长,我是担心孩子。”
秦铁山闭了闭眼,又睁开。
“出去。”
警卫上前一步。
“同志,请。”
苏婉清被请到门外,饭盒还落在地上,汤沿着砖缝流到床脚。
病房门半关,里面的视线全落在锦鱼身上。
陆征远把她往怀里扶了扶。
“不想说就不说。”
锦鱼摇头,看向秦铁山胸口旧伤附近那块发紧的皮肉,声音奶乎乎的,却让几名医生都安静下来。
“秦爷爷年轻时候这里受过伤,伤口把路堵窄了,胃里的气往上冲,肝里的气也往上顶,心口过不去,就疼,就抽,就醒不过来。”
刘军医听得手里的笔都忘了写。
“这叫真心痛合厥阴逆?”
省医院专家脸色变了。
“你从哪本书看来的?”
锦鱼认真想了想。
“外婆说,疼到心口,不能只当肚肚疼。”
秦铁山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锦鱼立刻按住针尾。
“爷爷别笑,气会跑。”
秦铁山果然不笑了。
“好,我听小大夫的。”
小大夫三个字一出,满屋人的脸色都变了。
陆征远低头看怀里的小人,眼底藏着震动,手臂却护得更稳。
锦鱼守到秦铁山呼吸彻底顺下来,才按次序起针。
拔膻中时,秦铁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拔内关时,他手指完全松开。
拔太冲时,唇色已经转回浅红。
保健医生立刻复查,越查越不敢相信。
“生命体征平稳。”
刘军医接过针,看着那根由粗铁针磨出的细钢针,声音发紧。
“这针哪来的?”
锦鱼伸手要拿回来。
“鱼儿的。”
刘军医看向针尖。
“自己磨的?”
锦鱼点头。
“没有银针,先用这个。”
省医院专家吸了口气,半天没说出话。
秦铁山却笑了。
“陆征远,你家这个小丫头,比你胆子大。”
陆征远低声答。
“她救了首长。”
“也救了你。”
秦铁山看了他一眼。
这话一落,陆征远的背绷得更直。
门外忽然传来小赵护士慌乱的声音。
“苏干事,您不能进去,首长让您在外面等。”
苏婉清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仍旧温柔,却带着藏不住的急。
“我只是想看看锦鱼,她这么小,万一吓坏了怎么办?”
秦铁山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苏婉清扶着门框进来,眼圈已经红了。
“首长,锦鱼不懂事,刚才冒犯您,我替她赔不是。”
锦鱼靠在陆征远怀里,累得小脸发白,却仍抬眼看她。
秦铁山看着苏婉清,手指点了点胸前刚拔针的位置。
“她冒犯我?”
苏婉清嘴边的话卡住。
秦铁山的声音不重,却让病房里没人敢动。
“她要是不冒犯,我这条老命刚才就交代在你们军区卫生所了。”
苏婉清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秦铁山转头看锦鱼。
“小丫头,刚才他们都不敢动手,你怎么敢?”
锦鱼攥着自己的旧针包,奶声奶气地答。
“因为秦爷爷还没到该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