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不被送走,第二,找到银针,第三,等机会。”
锦鱼把最后几个字含在奶音里,手心贴着粗布被面,呼吸收回腹中,窗外争吵慢慢散去,她却没有睡沉。
天刚亮,苏婉清就在客厅里开柜门,搪瓷盆碰到架子,动静不重,却足够把人叫醒。
陆雅琴揉着眼睛出来:“妈,今天真去卫生所啊?”
“去,你和锦鱼都去,承安也跟着量量身高。”
陆雅琴看向杂物间:“她又不是咱们家生的,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查?”
苏婉清把毛巾搭在盆沿,语气软和:“正因为刚来,才要查清楚,乡下孩子吃水吃饭都不讲究,万一身上带了什么毛病,传给你和承安怎么办?”
锦鱼抱着布包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乖软:“苏阿姨,鱼儿会传病病吗?”
苏婉清回头,脸上立刻换成心疼:“阿姨不是说你有病,是怕你吃了苦,身体受亏,早查早养。”
锦鱼点头:“鱼儿懂,苏阿姨是为鱼儿好。”
陆雅琴哼了一声:“你别装懂。”
陆征远从书房出来,军装袖口扣到一半,目光落在锦鱼脚上:“能走?”
锦鱼小手扶着门框:“能走慢慢。”
苏婉清忙说:“我会看着她,卫生所也不远。”
陆征远把扣子扣好:“让刘军医仔细看脚,别只擦药。”
“知道了,你忙你的。”
锦鱼仰脸:“爸爸,鱼儿查完能告诉你吗?”
陆征远拿帽子的手停住,帽檐在掌心转了个方向:“让刘军医把单子送来。”
苏婉清的手指擦过围裙边,又笑起来:“你还不放心我?”
陆征远没有接这句,只看着锦鱼:“有事找值班室刘志。”
锦鱼眼睛弯成月牙:“记住啦。”
卫生所不大,白墙上贴着防疫宣传画,走廊里有酒精味,几个军嫂带着孩子排队称体重,见苏婉清领着锦鱼进来,目光都落在那件新蓝布小褂上。
“苏干事,带孩子体检?”
苏婉清把锦鱼往身边带了带:“是啊,征远不放心,乡下来的孩子底子差,我也怕耽误她。”
另一个军嫂看着锦鱼的小脸:“瞧着是瘦点,可精神头不错。”
锦鱼立刻喊:“姨姨好,鱼儿吃饭香。”
军嫂笑着摸兜,摸到半块饼干又缩回去,看了苏婉清一眼:“吃饭香就好。”
苏婉清牵她到登记台前,一个圆脸女护士正低头写表,听见动静抬头:“苏姐来了?”
“晓梅,麻烦你给两个孩子查细点。”
女护士看了锦鱼,又看陆雅琴:“这个就是新来的?”
苏婉清把登记表推过去,语气比平日低了些:“前头留下的,乡下养大的,路上又折腾,征远心里也不踏实。”
女护士笔尖在姓名栏上压了压:“查血,查便,量体温,心肺也听听?”
“能查的都查,尤其是会不会贫血,营养不良,或者什么家里带来的毛病。”
锦鱼低头玩布包带,眼角余光却落在女护士右手上。
那只手拿笔时,食指细细抖着,指甲边发干,脖颈一侧压着领口的位置微微鼓起,吞咽时动得不顺。
甲状腺。
还在早期,旁人不容易留意,她自己应当已经怕了。
女护士给陆雅琴量体温时,语气亲热:“雅琴又长高了,回头让你妈给你买新裙子。”
陆雅琴得意地看锦鱼:“我妈会给我买红裙子,你只有蓝褂子。”
锦鱼抱着布包:“蓝褂子耐脏,苏阿姨花了票票。”
女护士笑:“乡下孩子倒省。”
轮到锦鱼,女护士把体温计塞到她腋下,手按得重:“夹紧,别乱动。”
锦鱼乖乖不动:“姨姨,鱼儿不动。”
抽血时,陆雅琴只扎了一下,抽了一小管就哭着喊疼,苏婉清搂着哄:“好了好了,雅琴勇敢,晚上给你蒸蛋羹。”
锦鱼坐上小凳,胳膊还没有桌面高,只能把小手搭在垫子上。
女护士拿皮筋绑住她胳膊,拍了拍细小血管:“血管太细,不好抽。”
锦鱼看着针头:“姨姨轻轻,鱼儿怕疼。”
苏婉清站在旁边,眼里满是担忧:“晓梅,多查几项也好,省得以后反复扎。”
女护士应了一声,针头刺进去,暗红的血慢慢流进管里。
一管。
两管。
第三管换上时,锦鱼脸色已经白了,陆承安在旁边抱着糖纸看她:“妹妹疼吗?”
锦鱼奶声发软:“疼一点点。”
陆雅琴抱着苏婉清胳膊:“她怎么抽那么多?”
女护士头也不抬:“她营养差,项目多,抽清楚才放心。”
锦鱼看着她换第四管,忽然抬头:“姨姨,你手手也疼吗?”
女护士手里的玻璃管碰到托盘,发出轻响:“我手怎么会疼?”
“姨姨写字的时候,手手在抖,外婆说手抖不好,要看病。”
苏婉清立刻皱眉:“锦鱼,别乱说话。”
女护士把棉签按到她针口上,脸色不太好:“小孩子懂什么。”
锦鱼乖乖闭嘴,另一只手却在布包边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人心虚。
体检继续,听诊时女护士让她脱了外褂,冷听诊器贴上胸口,锦鱼小肩膀缩起来,仍没有喊。
苏婉清在门外对两个军嫂叹气:“我真怕她底子亏得太厉害,万一有个什么病,雅琴和承安还小,家里两个孩子天天一起吃住,我这心里哪能安稳。”
军嫂劝她:“应该没事,孩子看着挺乖。”
“乖归乖,病不认人,我不是不愿意养她,可家里总得顾全。”
“陆团长怎么说?”
“征远心软,前头那位没了,他自然愧疚,可过日子不能只凭愧疚。”
锦鱼坐在诊室里,棉签按在胳膊上,听得清清楚楚。
苏婉清不急着赶她走,她要先把话铺出去,让院里人相信,陆家不是容不下孩子,是这个孩子身体不清白,留不得。
女护士拿着表进来:“身高偏低,体重偏轻,脸色黄,先写营养不良,血项等化验出来再说。”
锦鱼抬头:“姨姨,营养不良能吃蛋羹吗?”
陆雅琴在门外喊:“那是我的!”
苏婉清笑着进来:“能,回家给你也蒸一碗。”
锦鱼小声:“谢谢苏阿姨。”
女护士收表时,右手又抖了一下,她赶紧用左手压住,锦鱼的视线从她领口移开。
卫生所门口,赵太太身边的警卫员正扶着一个白发老干部下车,刘军医提着药箱迎出来:“郑老,您慢点,今天还是胸闷?”
老干部摆摆手:“老毛病,吃了你上回的补血药,没见好,还胀。”
刘军医扶他进去,经过锦鱼身边时还低头看了她脚:“伤口别沾水,明天还来换药。”
锦鱼仰脸:“刘叔叔,鱼儿记住。”
苏婉清把她往身边拉:“别挡路。”
锦鱼退到墙边,目光落在郑老脸上,黄暗,气短,舌边胖,走路时肩背无力,气虚更重。
刘军医的诊室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翻脉案的声音。
“还是血虚,药再加当归。”
郑老咳了一声:“我吃了反倒胀得慌。”
锦鱼站在门外,手心贴着布包里的粗铁针,没有进去。
机会还没到。
苏婉清已经在走廊里对一个熟人叹着气:“乡下来的孩子到底底子差,真怕有什么病传给雅琴和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