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只剩电流细响,老兵把话筒放回座机,手掌在机身上按了按,才转身看向长椅边的小女娃。
刘志先开口,嗓子发紧:“陆团长说等着,那就是要来,苏干事,您要不先回家属院?”
苏婉清没有动,网兜垂在腿侧,两瓶罐头碰在一起,她低头理了理袋口,笑得妥帖:“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走?征远开会忙,我在这里陪着孩子,也免得她害怕。”
锦鱼捧着搪瓷杯,奶声奶气地接话:“姨姨,鱼儿不怕。”
苏婉清弯腰看她,手伸到半路,又收回去拢了拢袖口:“不怕就好,你叫什么来着?”
锦鱼把杯子放到膝盖上,小脚藏进椅子底下:“陆锦鱼。”
屋里几个人没接话,抄文件的士兵把笔帽扣了又拔开,纸面被划出一道浅痕。
苏婉清笑了笑:“这名字倒好听,是谁给你取的?”
锦鱼抬头:“妈妈。”
苏婉清正在整理网兜的手停住,罐头瓶口挂住网绳,她解了两下才解开:“你妈妈还教过你什么?”
锦鱼眨巴眼:“妈妈在天上,没教过鱼儿,外婆教的。”
刘志看不过去,搬了个小凳放到锦鱼脚下:“脚放上来,别悬着。”
锦鱼乖乖踩上去:“谢谢叔叔。”
苏婉清看向刘志,语气仍软:“小刘,你们也别太紧张,乡下孩子不懂事,许是被人教了几句话,就一路找来了。”
老兵把照片收进信封,却没交给她:“是不是被人教的,陆团长来了会问。”
苏婉清脸上的笑没散,指尖却把网兜提到身前:“老班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有人借孩子闹事,征远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
锦鱼抱紧布包,低头喝水。
她听出了苏婉清每句话里的针。
不否认她的存在,也不认她的身份,只把事情往闹事上引。
好手段。
走廊外传来军靴声,步子急,却不乱,门口站岗的士兵立刻挺直背。
“陆团长。”
屋里几个人齐齐站起。
男人停在门口,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线挺直,面容比照片上更冷,眉骨压出硬朗阴影,下颌紧绷,进门时先扫过桌上的信,再落到锦鱼脸上。
锦鱼坐在长椅上,没有扑过去,也没有喊人,只安静看着他。
照片里的年轻军人已经成了陆团长。
这个父亲,比她预想中更难靠近。
苏婉清先迎过去,声音放得柔和:“征远,你可算来了,这孩子在外头跑了一路,怪叫人心疼的。”
陆征远没有看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信封。
老兵低声道:“陆团长,信和照片都在这里,孩子说她母亲叫沈月荷,外婆叫陈秀兰,从杨柳沟来的。”
陆征远翻开信纸,目光掠过纸上旧字,捏着纸角的手没再往下翻。
苏婉清轻声说:“征远,要不要先带孩子回去洗洗?值班室人来人往,也不好看。”
陆征远把信纸叠回去,目光落到锦鱼磨破的布鞋上,开口却冷:“跟我来。”
锦鱼从长椅上跳下来,脚底疼得她脚趾收紧,小脸却扬起笑:“好。”
刘志要扶她,陆征远已经转身往外走。
苏婉清跟上两步:“征远,我也去。”
陆征远脚步没停:“你回家。”
苏婉清手里的网兜晃了晃:“孩子突然来,家里总得安排,我在也方便。”
陆征远没有回头:“等我问完。”
锦鱼抱着布包,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刘志看她走得吃力,忍不住说:“陆团长,她脚上有伤。”
陆征远停下,转身看了一眼。
锦鱼抬头冲他笑:“爸爸,鱼儿能走。”
爸爸两个字落地,走廊里安静下来。
陆征远的手已经伸到半路,又收回身侧:“跟紧。”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排文件柜,两把木椅。
陆征远关上门,把信和照片放在桌上:“坐。”
锦鱼爬上椅子,布包放在膝上:“谢谢爸爸。”
陆征远站在桌边,拿起照片翻到背面,月荷留念几个字被他看了许久。
锦鱼没有催。
这种人不能逼。
冷硬军人,愧疚藏得深,越逼越退。
陆征远终于开口:“你外婆让你来的?”
锦鱼摇头:“外婆睡着了,鱼儿自己来的。”
陆征远眉心压下来:“谁送你?”
“王大牛哥哥送到大路,赵爷爷驴车送到镇上,张姨姨给鱼儿买车票,公安叔叔送到军区门口。”
“你三岁半,自己从杨柳沟跑到省城?”
“嗯。”
陆征远把照片放回桌面,语气更冷:“胡闹。”
锦鱼低头摸了摸布包边:“爸爸生气了吗?”
陆征远没有答,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窗外操场口令声传进来,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迟迟没有转身。
锦鱼软声说:“外婆病了。”
陆征远仍看着窗外:“病了就该找大队卫生员。”
“大队卫生员治不好。”
“公社医院。”
“公社要钱,外婆没有。”
陆征远回头,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所以你来找我?”
锦鱼点头,黑葡萄般的眼睛干净得没有哭意:“爸爸是军人,爸爸有工资,爸爸能带外婆看病。”
陆征远的手从窗框上放下,军装袖口扫过桌边,信封被风掀开一角。
他低声问:“你知道我是谁?”
锦鱼把照片推过去:“这是爸爸。”
“除了照片呢?”
“妈妈留下信,外婆说爸爸叫陆征远,在军区当兵。”
陆征远看着那封信,嗓音沉下去:“你不该来。”
锦鱼手指慢慢松开布包带,脸上的乖笑没有掉:“为什么呀?”
陆征远没有解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鱼儿该去哪儿?”
陆征远移开视线:“我会让人送你回去。”
锦鱼抬头看他:“回去以后呢?”
陆征远没接。
锦鱼从布包里摸出那半块红薯干,又放回去,奶音轻轻的:“外婆病了,养不动我了,我不来这里,就只能去福利院了。”
陆征远正在扣桌角的手停住,文件夹被他碰歪,纸页滑出一截。
锦鱼看着他的动作,继续说:“李婶婶和支书爷爷要外婆的屋屋,说鱼儿去福利院,房子给别人住,外婆咳得吐痰,腿也疼,夜里发烧,鱼儿用针针扎了才醒。”
陆征远转头:“针?”
锦鱼从布包里取出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布条缠柄的粗铁针:“纳鞋底的针,不好用,鱼儿没有银针。”
陆征远盯着那根针,脸色终于变了:“谁教你扎人?”
锦鱼仰着脸,乖巧得让人挑不出错:“梦里老爷爷教的,救外婆,不扎坏人。”
陆征远走过来,拿起铁针看了看,又放回去:“以后不许乱碰。”
锦鱼把针收好:“爸爸给外婆看病,鱼儿就不乱碰。”
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婉清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征远,我能进来吗?孩子饿了一路,我带了点心。”
陆征远还没开口,门已经被轻轻推开。
苏婉清换了一张更温和的笑脸,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盘,盘里放着切好的点心,她走进来时先看陆征远,再看锦鱼,语气满是心疼:“征远,这就是那个孩子?哎呀,可怜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