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德书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文德帝在众多兄弟姐妹里,最疼的就是琉璃公主。当年琉璃公主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文德帝正在朝会上,当场就吐了一口血,昏了过去。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着说着,眼圈居然有些红,好像真的在为当年的事情伤感。
墨璃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演技,放在她那个年代,怎么也得拿个奥斯卡小金人。
但她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
“那后来呢?找到琉璃公主了吗?”
凤德书摇摇头,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
“没有。搜了整整半年,动用了上万人,把北地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了一件带血的外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
“当时朝中有两种声音。一种说琉璃公主已经遇害,应该尽快发丧。另一种说没找到尸体就不能算死,继续找。文德帝听了之后沉默了三天,最终下旨以衣冠冢发丧,对外宣称琉璃公主病逝。”
“但实际上,”
凤德书看着墨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他从来没有放弃寻找琉璃公主。直到他临终前,都还留着一口气,等的是琉璃公主的消息。”
墨璃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在想凤德书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编这个故事?
如果只是为了让她相信自己就是夜琉璃,拿出那块玉牌就足够了。
又是宗谱又是玉佩又是书信的,准备的也太充分了。
这说明凤德书的目的一定很大,大到值得他花这么多心思来做局。
到底是什么目的?
墨璃暂时还想不透。
“阁老,”
墨璃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凤德书看着她认真的开口:“因为殿下有权知道真相。”
这老家伙装的可真像。
“阁老!”
墨璃也继续演戏。
“您说我是琉璃公主,那我当年为什么会在北地失踪?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是她故意问的。
她想知道凤德书接下来会怎么编。
凤德书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
最终,他像是下了决心,站起身来走到一个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卷宗。
卷宗的封皮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字迹,看起来很旧,边角有磨损。
他把卷宗放在书案上,翻开。
里头夹着一张地图。
地图画在一张羊皮上,因为年深日久,羊皮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裂了好几道口子。
图上画的是南国的地形,山川河流标注得很详细,但在北地的某个位置上,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的位置,离墨璃穿越过来的地方不远。
准确地说,就在清水镇往北大约一百里的地方。
墨璃认出了那个位置,但她没有说话,等着凤德书解释。
“十年前,北地龙脉出现异动。”
凤德书指着地图上那个朱砂圈:
“文德帝派琉璃公主前去查看。龙脉是南国根基,一旦出了问题,整个国家都有覆灭的危险。琉璃公主是皇室中修为最高的一位,所以文德帝才把这个重任交给了她。”
“龙脉?”墨璃皱眉。
“对。”
凤德书的目光变得深远:
“龙脉是南国的根基,埋在地下数千丈的深处,是支撑整个国家气运的源头。”
“每隔百年龙脉会波动一次,需要有皇室血脉的人前去镇压。十年前龙脉异动的程度前所未有,琉璃公主带着法器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合上卷宗,语气沉痛:
“后来朝中派人去查看过,发现龙脉周围的山谷整个塌陷,地面上留下一道绵延十几里的裂痕。”
“所有人都猜测琉璃公主为了镇压龙脉,用了某种禁术,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了。”
墨璃听完,差点没绷住。
龙脉?镇压?禁术?
这编得也太玄幻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现在待的世界本来就有灵力有修士有神兽,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但她还是不信。
原因很简单,如果夜琉璃真的是去镇压什么龙脉的,那她这具身体为什么会在三年前完好无损地出现?
而且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修为也没了,记忆也没了,还多了个孩子。
难不成是和龙脉生孩子去了!
这不合理。
凤德书的话里漏洞太多。
但墨璃没有追问这些细节,毕竟她现在不是来挑刺的,她是要摸清凤德书的真实目的。
“原来是这样。”
她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伤感,好像终于接受自己是夜琉璃这件事。
凤德书看着她,目光和蔼:
“殿下,您别难过。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重要的是现在,您回来了。”
他合上卷宗,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殿下,如今您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有些事情老夫也该跟您商量了。”
墨璃心里一动。
来了,正题要来了。
凤德书铺垫了这么半天,又是宗谱又是龙脉的,绕了一大圈,终于要说正事了。
“阁老请讲。”
凤德书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殿下,您当年为了南国舍命镇压龙脉,这份恩情南国百姓不知道,但老夫记在心里。”
“如今您回来了,就应该拿回属于您的一切。”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老夫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
墨璃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原来戏码是这个。
绕了半天,是想拉她入伙。
这老头子,是想拉她一起对付夜琉辰。
墨璃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跟夜琉辰之间确实有不少账要算,但那也是她和夜琉辰之间的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插手。
再说了,凤德书编了这么一大堆假话来骗她,她凭什么信他?
但她嘴上却说道:
“阁老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想。”
凤德书显然也预料到她会这么说,点了点头:
“自然自然。殿下心里有数就好,不用急。老夫随时都在,殿下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老夫。”
他把桌上那些东西。
宗谱、玉佩、信件,重新装回檀木盒子里,推到墨璃面前。
“这些都是殿下的东西,理应物归原主。”
墨璃看了看盒子,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阁老。”
凤德书笑了笑,站起身来:
“今日说了这么多,殿下想必也累了,老夫就不多留了。改日再请殿下来府上做客。”
“阁老客气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往正厅的方向走。
正厅里,凤夙秋还抱着墨沫,墨沫已经吃完了一整盘桂花糕,小嘴上沾满了碎屑。
墨沫看见墨璃回来,眼睛一亮,朝她伸出两只小胳膊:
“娘亲!”
墨璃把檀木盒子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把墨沫接过来,擦了擦她嘴角的碎屑。
“娘亲,你跟老爷爷说了什么呀?”墨沫歪着小脑袋问。
“没什么,说了些大人的事。”
墨璃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凤夙秋的目光落在她腋下的檀木盒子上,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多问。
凤德书亲自把三人送到了丞相府的大门口,一直目送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上了马车,墨璃靠在车厢壁上,把檀木盒子扔到一边,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凤夙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墨璃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墨沫在马车的另一边,正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街景,注意力完全被街上卖糖人的小贩吸引了。
“凤德书在骗我。”
墨璃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凤夙秋能听到。
凤夙秋挑眉:“他说什么了?”
“说夜琉璃是仁德帝的女儿,文德帝的妹妹。”
墨璃冷笑一声,“还拿出一本宗谱、一块玉佩和一封信来证明。”
“你怎么知道他在骗你?”
墨璃撇撇嘴,有些无语的开口:“他编瞎话的时候,忘记把上一任皇帝编进去了,也就是夜琉辰的皇兄。”
十年时间就经历了三任皇帝,这南国皇室的皇帝不会这么短命吧。
“他想做什么?”凤夙秋很是不解。
“想拉我一起对付夜琉辰。”
墨璃哼了一声,“不过我觉得不止这么简单。他还提了一件事。”
“南国的龙脉!”
凤夙秋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龙脉?”他
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怎么?你知道什么?”
凤夙秋沉默几息,然后说:
“龙脉这个东西,确实存在。不是传说。”
墨璃坐直了身体。
“你真知道?”
凤夙秋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南国北地确实埋着一条龙脉,是支撑整个落霞大陆气运的根基之一。但龙脉不会轻易异动,更不需要人用性命去镇压。”
他顿了一下,又说:
“至少,据我所知不需要。”
墨璃眯起眼睛。
凤德书说的那一套关于龙脉的说法,连凤夙秋都听着不对,那就更有问题。
“所以十年前夜琉璃在北地失踪,要么跟龙脉没关系,要么龙脉异动的原因不是凤德书说的那样。”墨璃总结道。
“可能。”
墨璃重新靠回车厢壁上,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凤德书说的那些话。
宗谱是假的。
信是假的。
龙脉镇压的说法也有问题。
但夜琉璃确实是在十年前失踪的,这一点凤德书没必要撒谎,因为这件事知道的人肯定不少,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
也就是说,十年前夜琉璃在北地失踪是真的。
但失踪的原因和过程,凤德书全在撒谎。
那么问题来了。
十年前的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这个夜琉璃到底是什么身份!
凤德书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既然知道这么多细节,说明当年的事他肯定参与过,而且参与得挺深。
墨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
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墨沫趴在窗户上,忽然指着外面喊道:
“娘亲!那个好漂亮!”
墨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座气派的大宅子,门口张灯结彩,像是在办什么喜事。
马车的车夫回头说了一句:
“那是陈国公府,今天是陈国公六十大寿,来了好多人。”
墨璃随意地扫了一眼,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陈国公府的大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玉坠,面容清瘦,颧骨很高。
墨璃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她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