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权蹲下来,用手拨开碑身上的泥土。
碑面粗糙,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和颠倒道人的笔迹一致。
他一行行看下去,越看心里越沉。
碑文的内容和颠倒道人留在封魔门内层的那块碑大致相同,但多了一段。那一段写的是:
“四妖者,一为腐沼,二为血孽,三为虚妄,四为岩傀。
此四妖非寻常之妖,乃天地戾气所生,本源与世相合。
余穷毕生之力,不得杀之,只能困之。
困之法,不在锁其形,而在惑其心。
使其自以为是,自以为人,自以为生,自以为死。
百年、千年、万年,如是往复,终有一日,其本源与封印相融,化为一体。
届时封印即四妖,四妖即封印,再无解脱之日。”
赵权看完最后一个字,缓缓站起身。
颠倒道人的最终目的,不是永远封印四妖,而是让四妖与封印融合,彻底消灭它们的独立意识。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很长的时间...千年、万年,甚至更久。
但问题在于,封印在老化。
裂隙在出现。
四妖的意识在逐渐苏醒。
如果四妖在融合完成之前苏醒,封印就会从内部崩溃。
届时四妖脱困,而维持封印千年的灵力会瞬间反噬,将整个封魔门连同镇魔峰一起夷为平地。
赵权没有把这段话告诉阿福,他只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他说。
阿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穿过竹林,走下山坡。
走到村口时,赵权停住脚步,看着石牌坊上那两个被风化的字。
忘忧。
忘记忧愁,忘记恐惧,忘记自己是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颠倒道人设下的这个骗局,不仅仅是对四妖的封印,也是对所有进入封魔门的人的考验。
那些在村里过夜的人,那些喝了井水的人,那些直视村民眼睛太久的人,那些动了超过三成灵力的人...
他们都会被封印阵法同化,成为村庄的一部分,成为维持封印的养料。
程绍让他进封魔门,到底是想让他来加固封印,还是想让他成为养料?
赵权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转身走出石牌坊,灰白色的虚空在他身后合拢。
明天,他还要来。
但明天,他不会再只是观察。
...
第四天,赵权没有去找阿福,没有去找三爷,没有去找二狗。
他直接去了村西头的祠堂。
祠堂的门依旧紧闭,门板上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门两侧的石狮子依旧锃亮,狮子眼睛里的黑色石头反射着微弱的光。
赵权站在祠堂门口,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符纸...
不是程绍给的那张,而是他自己从神符门顺手拿的空白符纸。
符纸上没有任何符文,只是一张普通的黄纸。
他将符纸折成一个细长的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
纸条进去了,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祠堂门后不是实心的。
门板后面有空间,而且空间不小。
赵权蹲下身,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用精神力去感知门后的气息。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突破那层符文屏障,而是让精神力附着在门板表面,像水一样顺着符文的纹路慢慢渗透。
他感应到了。
门后不是祠堂内部,而是一段向下的台阶。
台阶很长,延伸向地下深处。
台阶尽头有水声,不是流淌的水,是静止的水,一大片静止的水面。
水面上方有风,风很冷,带着一股腐朽的甜香...
和赵权第一天进村时在空气中闻到的那股甜香一模一样。
井。
第三口井。
赵权收回精神力,站起身。
他围着祠堂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处墙壁和地基。
祠堂的后墙紧贴着一座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灌木,灌木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权没有钻进去,他记下了洞口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
他去找了三爷。
三爷今天没在院子里刷牙,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
烟杆里没有烟丝,他只是空着嘴一嘬一嘬。
“三爷,我问您一件事。”
赵权在他身边蹲下来。
“说。”
“祠堂后面那个山洞,通向哪里?”
三爷嘬烟杆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嘬。
“你发现了?”
“看见了。”
三爷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地上磕了磕,发出一声闷响。
“那山洞通到祠堂地下。
我没进去过,但我爹进去过。
我爹说里面有口井,井里的水是黑的,冒泡,闻着像死耗子。
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回来就病了,没撑过那年冬天。”
他转过头看着赵权,那双小眼睛里的光比昨天更锐。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下去看看。”
三爷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想找死?”
“我不想死,但我需要知道下面有什么。”
三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跟你之前那些不一样。
他们要么怕,要么狂,要么蠢。
你不怕,不狂,也不蠢。
但你有一个比蠢更要命的毛病...你太好奇了。”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转身走进屋里。
门没有关,但也没有再开。
赵权在门槛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村东头走。
二狗今天没有蹲在院子里,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对着天空挥舞。
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条弧线的轨迹都一模一样。
赵权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二狗”。
二狗停下动作,看着赵权。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今天格外清澈,瞳孔不再剧烈收缩放大,而是稳定地注视着赵权的脸。
“井。”二狗说。
这次他说的很清楚,只有一个字。
“井里有东西?”赵权问。
二狗点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
二狗摇头,又伸出三根手指,这次他把三根手指并拢,然后分开,再并拢,再分开。
反复做了三次。
赵权明白了。
“三个东西,分开了?”
二狗拼命点头,眼眶里又开始渗出那种黏稠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