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吴梅花心里盘算着陪嫁的事,总觉着不够体面。
这天晚上,她特意去了韩英屋里商量。
“英子,你看你四姐的陪嫁还缺什么不?”吴梅花把单子摊在炕桌上,眉头紧锁。
韩英凑近看了看:“娘,四妮最喜欢那对红木箱子,要不...”
“那哪行!”吴梅花打断道,“给了她,不管是你已经出嫁的三个姐姐,还是后面的几个都没法交代。”
屋外秋风瑟瑟,吹得窗纸哗啦作响。韩英起身把油灯挑亮了些,昏黄的灯光映着母女俩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要不把咱家那床新棉被添上?”韩英试探着问。
吴梅花摇摇头:“那是你好不容易弄回来的,那床被子得留着过年用。”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从箱笼被褥说到锅碗瓢盆,连针线笸箩都算计到了。
直到家里的大挂钟响了两下,吴梅花才打了个哈欠:“罢了,就这样吧。”
韩英送母亲到门口,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娘不是舍不得,实在是家里太紧巴了。
其实现在每家定亲结婚给的东西都大差不差。
因为陈卫国已经通过媒人说好了,会给四姐二百聘金,所以韩英建议他们也陪嫁二百。
等结婚的日子到了,她会私底下再给四姐三百块钱,这是给她自己的,不让外人知道的。
送走了母亲,韩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提出凑五百并不是头脑一热,是思考了许久才决定的。
起初她娘死活不同意,直到韩英一再向她保证,将来每个姐姐她都会这么给,吴梅花才犹犹豫豫答应了。
不但如此,韩英也计划好了,已经出嫁的三个姐姐,她也都会给她们补上的。
虽然他们定亲并没有打算请太多的人,可陈卫国抬着一头猪在村子里这么一逛,大家也都跑来了。
好在韩英之前买了些硬水果糖,拿出来给大家分了一些,才将看热闹的打发走。
定亲宴席上,陈卫国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走到韩英面前:“英子,这杯酒我敬你!要不是你,我哪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儿!”
韩英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卫国哥,以后对我四姐好点就行!”
“那必须的!”陈卫国拍着胸脯保证,“我要是敢欺负四妮,你就拿猎枪崩了我!”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更加热闹。
可站在一旁的吴梅花却揪心般的难受。
她当初为了这个家,头脑一热就说自己老九生的是个儿子。
小的时候还好说,可这慢慢的长大,特别是现在看着陈卫国他们几人拉着韩英喝酒,她就想给自己几个大耳瓜子。
那是她的小闺女啊!
她现在却让自己混在一群大男人堆里,跟他们喝酒拉呱勾肩搭背。
这将来要是将身份挑明了,她该怎么嫁人?
每每这种时候,吴梅花都在心里恨自己。
今天韩家小院里,金灿灿的,像是给这场喜事镀了一层金边。
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都是左邻右舍借来的。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样简单的凉菜,虽然简陋,但胜在热闹。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韩老太带着韩老大媳妇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好啊!你们家办喜事,连亲奶奶都不请?”韩老太叉着腰,尖声叫道。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刻薄。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吴梅花脸色煞白,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看向韩英,眼中满是惊慌。
韩英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
“奶奶?”韩英冷笑一声,“我怎么不记得我们有什么奶奶?你要是脑瓜子不好使,用不用我提醒你我们已经分家了?”
韩老太被戳到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放屁!”她唾沫横飞,“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断了亲我也是你们奶!”她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落在那头肥猪上,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原来,韩老太听说陈卫国抬了头猪来下聘,眼红得不行,非要来分一杯羹。她一向偏心大儿子家,对二儿子韩老二一家刻薄无情。
韩老二去世后,她更是变本加厉,将吴梅花和几个女儿往死里欺负。
韩英太了解这个所谓的“奶奶”了。她冷笑一声:“韩老太太,您要是来贺喜的,我们欢迎。要是来闹事的...”她拍了拍腰间的猎刀,“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韩老太被她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但又不甘心空手而归。
她眼珠一转,突然提高嗓门:“我不管!今天这头猪,必须分我一半!韩老二死了,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就不认我这个奶奶了?”
“凭什么?”韩英寸步不让,声音冷得像冰,“这是卫国哥给我四姐的聘礼,跟您有什么关系?您不是早说过,我们这一家子跟您没关系了吗?”
“就是!”陈卫国的几个兄弟也站了起来,个个膀大腰圆,“老太太,您要再闹,我们可不客气了!”
眼看形势不对,韩老大媳妇赶紧拉了拉婆婆的袖子:“娘,咱们先回去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滚开!没用的玩意儿。”韩老太一把甩开她,突然往地上一坐,开始撒泼打滚,“没天理啊!老二你个天杀的,养的儿子女儿都不孝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院子里一片哗然。
有看不过去的村民劝道:“韩家婶子,今天好歹是孩子的好日子,您这样不合适...”
“关你屁事!”韩老太转头就骂,“我教训自家孙子,轮得到你插嘴?”
韩英气得浑身发抖,手已经按在了猎刀上。吴梅花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女儿:“英子,别...”
“妈!”韩英甩开母亲的手,“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这些人你不把她打疼了,她根本不会怕!”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得吴梅花眼泪直流。
韩老太见讨不到便宜,又见周围村民都对她指指点点,终于悻悻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好,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她拽着大儿媳的胳膊,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小声议论:“这韩老太也太不像话了...”
吴梅花抹着眼泪,强颜欢笑:“大家继续吃,别被扫了兴。”但她的声音明显在发抖。
韩四妮走到韩英身边,小声道:“小弟,谢谢你。”
院子里渐渐又热闹起来,但喜庆的气氛已经被破坏了大半。
韩英站在院中央,看着那头肥猪,心里明白:这事还没完。韩老太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太了解那个老太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