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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凌川回到客院时,手里握着那支海棠簪,直到夜深,才将簪子放到案上。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尽是些不相干的景象。一时是荒草没膝的坟地,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一时又有纸灰从面前飘过,落在一张供案上。

那朵海棠就搁在那里。

他看不清四周,也不知道好端端的簪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只觉得不该如此,伸手想拿回来,偏偏怎么也够不着。

惊醒时,窗纸已经泛白。

霍凌川坐起身,先往案上看了一眼。

簪子仍在书旁,晨光下红得温润。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大约是昨夜心绪太乱,连那日苏昭带他去过的荒坟,也一并混进了梦里。

可再躺下,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苏昭那句“许姑娘很好”,反反复复地在耳边响。

他不该等到她将簪子还回来,才想到有些话须得早些说清。

————————

早饭过后,霍凌川便遣人往许家送了句话,问许姑娘今日可方便去锦芳圃。若已有安排,另择一日也无妨。

回话很快送来,说许姑娘原也要去看前日定下的几盆花,巳时过去正好。

锦芳圃在城外不远。

霍凌川到时,圃中正有人浇水。石径湿润,两旁摆着高低不一的花盆,秋菊有些已经开盛,有些才露出一点颜色。靠墙另放着几株盆梅,枝条疏落,还看不出冬日开花时的模样。

许婉宁带着丫鬟过来,见他已在门边等着,便笑道:“霍东家来得早。”

“我也才到。”

两人见过礼,许婉宁先问苏母院中花架的大小,又问哪一处朝阳,哪一处背阴。霍凌川一一答了,她便请圃主挑出几盆合适的来。

等圃主往里头搬花,霍凌川才开口:“许姑娘,有件事,我想先同你说清楚。”

许婉宁转过身来。

他略一停顿,神情郑重。

“昨日长辈们席上的意思,想必姑娘也听出来了。只是我眼下并无议亲的打算,今日请姑娘来,确实是想替义母挑几盆花,也想当面说明此事。”

“昨日席间不便开口,并非有意含糊。若因此叫姑娘误会,是我的不是。”

他说完,向她一揖。

许婉宁往旁边让了让,没有受这一礼。

“霍东家不必如此。”

她看了他片刻,反倒笑了。

“您肯先说,我倒省事了。来时还想着,这话该怎样开口,才不至于显得自作多情。”

霍凌川微微一怔。

“家母托刘夫人留意亲事,我是知道的。不过家里才添了一处新铺,我正跟着学着打理,实在没有急着出嫁的心思。”

她说得坦然,也没有故意推拒的羞涩。

“昨日苏夫人留我说话,我也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先将这些都说出来。原想着今日见了您,总该说清楚。”

霍凌川紧绷了一早晨的心绪,到此才稍稍松开。

“那便好。义母那边,我回去会同她说明,不叫长辈再误会。”

“家母那里,我也会说。”

许婉宁答完,却没有立刻转回去看花,反而带着几分笑意望向他。

“不过,昨日肯去苏府,也不全是碍着长辈的安排。”

霍凌川看着她。

“我原本便想见一见青峡的霍东家。”

————————

圃主搬来几盆菊花,许婉宁俯身看了看叶底,挑出两盆枝叶匀称的,让人先放到一旁。

“前阵子家里有一批绸缎,买家催得急,偏偏原先说好的船迟迟不到。掌柜四处托人,最后才从青峡排上,赶在约定的日子前送了出去。”

她直起身,接着道:“回来便听他说,青峡几处泊位,早叫平安信镖定下了。如今旁人再想用,只能另去商量。”

“那一阵子货多,确实挤了些。”霍凌川道,“不过既接下了,自然要尽力照约送到。”

“家中正是为这个谢你们。”

许婉宁笑了笑。

“我只是好奇,大家从前都嫌那地方偏,怎么偏偏霍东家早早看中了?如今说起来,自然人人都能讲出好处,可在还没见着银子的时候,便肯拿银子押下去,总要有些旁人没有的眼光。”

霍凌川听到这里,神情微微一动。

她又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掌柜说起时,简直将你说得能未卜先知一般。我便想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人。”

“那姑娘今日怕是见错了。”

许婉宁有些意外。

霍凌川看着面前一盆尚未全开的菊花,唇边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最先看中青峡,劝我将泊位定下来的人,是苏昭。”

“崔夫人?”

“嗯,起初我也有顾虑。”

霍凌川停了停,才继续道:“仓场怎样整顿、人手如何安排,是我经手的。可若没有她先替我谋划,未必会有如今的青峡。”

许婉宁听得认真,轻轻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她从前听人说起苏昭,多半是说崔家、苏家两家的账都离不得她。也有人夸她贤惠,说崔家娶了这样的媳妇,实在省心。

原来那些话,竟没说到最要紧的地方。

“昨日席上,我还只顾着同她说绸缎铺里的琐事。”许婉宁有些惋惜,“早知道,便该多向她请教几句。”

霍凌川看向她:“她不会嫌这些是琐事。”

许婉宁笑了,神情越发有了兴致:“她近来常去仁汇么?改日我想登门,不知会不会扰了她。”

原来许婉宁认真想要结交的,是说起生意便眼睛发亮的苏昭。

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若知道你是为这个去找她,应当会高兴。”

圃主又将两株盆梅移出来,请他们选。

两人将苏母要的花木挑齐,记下送往苏府的住址。霍凌川付过银子,走出花圃时,才又想起一事。

“今日崔府办中秋家宴,请了几位往来的客商。我与广源有生意往来,如今又成了苏家的义子,晚上也要过去。”

“姑娘若有意,我可以先遣人问苏昭一声。”霍凌川道,“她若方便,晚上正好引你们再坐一坐。”

许婉宁停下脚步,眼神却显出期待:“会不会太冒昧?”

“先问过她便是。若今日不得空,再另约日子。”

许婉宁想了想,笑着点头:“那便劳烦霍东家了。也请替我说明,我是有生意上的事想向她请教,别叫她忙着待客,还特意费心招待我。”

霍凌川点了头,转身叫来候在一旁的小厮,话到嘴边,却又停了停。

昨夜还问得她无话可答的人,此刻竟连一句托人带给她的话,也要斟酌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