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的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有些发凉。
她盯着眼前智缘的脸,温和敛静,眉眼之间没有波澜,可那双眼睛,像一潭静水底下压着的一块石头,沉稳,笃定。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试探问着:“大师方才说的……神魂错位,是什么意思?”
智缘没有立刻答。他把脉枕收进竹药笈里,他看着她,像是审视,又像是在搜寻什么。
明晓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片刻之后,智缘才开口。
“人之生也,魂与体合,气与血调,而后安。魂者,所以主神明;体者,所以载魂魄。二者相合,如灯在笼,光不外泄。今施主之脉,寸关尺三部之中,有异气窜动。此气非此身所有,乃自外而来。魂不与体合,气不与血调。神魂游离于躯壳之外,身虽在此,神已他往。此之谓‘神魂错位’。”
明晓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紧紧攥着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她道:“大师的意思是……我的魂魄,不是这具身体本来的魂魄?”
智缘看着她,没有避讳,点了点头。
“施主之魂,非此身之魂也。此身本有其主,而今主非其主。魂自异处来,寄于此躯。脉象纷杂,皆因魂体相冲。施主这一场病,寒症是表,神魂不稳才是里。贫僧搭脉的时候,便觉出施主的脉里有一层‘隔’,像是两人叠在一处。那层隔,便是魂与体不相契。”
明晓的脑子嗡了一下,差点惊得站了起来。
她坐在石凳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可她只觉得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意。
她一直以为,没有人会看出来。她以为只要她装得像,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她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她以为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可眼前这个僧医,一下就把她看穿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药膏的痕迹,指节上的青已经褪了大半。这双手,不是她的手。
这具身体,一直就不是她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智缘。
她的嘴唇在抖,她拼命稳住声音,道:“大师,依您看……我……还有救吗?”
智缘从竹药笈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搁在石桌上。他道:“施主不必惊慌。贫僧是医者,只诊脉,不问来历。施主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那是施主自己的事。贫僧方才说的话,只是脉象上的理,不是别的。”
明晓急问:“可大师说了,魂与体不相契。若是不契,会怎样?”
智缘沉默了一息。他道:“魂体相契,则人寿。魂体相离,则人病。魂体相冲,则人危。施主如今魂体虽在一处,可中间隔着一层。这层隔,平日里不显,可一旦受惊、耗神、劳身,这层隔就会变厚。厚到一定程度,魂就再也回不到体里了。”
明晓的心往下沉。
她又问道:“那……我能回去吗?”
智缘的目光沉静,可那沉静里有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
他道:“施主要回哪里去?”
明晓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她要回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是一千多年后吗?
她不能说。
她只能看着智缘,眼眶越来越红。
智缘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拿起青竹杖,道:“贫僧只知脉理,不知天命。施主若问天命,贫僧答不了。可施主若问身子……这具身子,经不起再折腾了。神魂若再错位,就难回来了。”
明晓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的肩膀在抖,她咬着嘴唇,使劲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明晨;她想起参加的科举考试;她想起自己的科举培训;她想起陈江死前塞给她的那颗假牙;她想起延州塬上那颗飞起来的头……
智缘的一句“魂体相冲,则人危”,不停在脑中循环。
再抬头,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智缘。
“大师,您这么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了。
“大师,我……”
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可斟酌来斟酌去,到底没忍住。
“我不是这个地界的人,每天我都在努力扮演着另一个身份……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不能死……因为死了就回不去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抖。
她乞求地看向智缘:“大师,您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您能不能……帮帮我?”
智缘沉默了,等了一会儿,才缓缓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像风吹过树叶。
“施主。”
他道:“贫僧是医者。医者治病,不治命。你的脉,贫僧能调;你的身子,贫僧能养。可你的魂……魂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那是天命,不是贫僧能插手的。”
智缘见明晓低着头不说话,又叹了口气。他道:“施主不必过于忧心。魂体相冲,也不是没有转机。只要你不再受惊,不再耗神,不再劳身,那层隔就不会变厚。你安安稳稳养着,也许有一日,魂体自然相契。”
明晓抬起头,看着他。
相契做什么?
相契了她就成了这个时代的明晓了……那她还是她自己吗?
明晓还想再问,可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抬眼,顾时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件灰袄,头发绾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进院子,看见明晓眼眶红着,智缘站在对面,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两人中间,站定。他偏头看了智缘一眼,又看了明晓一眼。他道:“大师来复诊?”
智缘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他道:“女施主脉象比前几日稳了。再吃两剂药,就能停药了。”
顾时点了点头:“多谢大师。”
智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明晓一眼。
他把青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笑意又浮了上来。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遇此间人,历此间事,是天命所使,亦是宿缘所牵。天命不可违,宿缘不可断。然天意从来高难问,不必执着于归来。来者自来,去者自去。心若安,身自安。”
他说完,朝两人各微微躬了躬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挎上竹药笈,攥着青竹杖,转身就走,僧袍在风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墙外。
院子里只剩下顾时和明晓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