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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162章 裂缝被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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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被押下去后,堂上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好半晌,才有百姓敢低声说话,声音又轻又碎,像雨后檐角滴下的残水。明晓被包兴扶到一旁坐下,背仍僵着,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包拯没有给她太多喘息。他重新整了整袖口,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最后落在孟元与王虎身上。

“孟元。”

孟元正缩着身子,听见唤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她抬起头,不敢看包拯,只一个劲地摇头。

“府尹……府尹明鉴,人不是念安杀的,不是他……他真的没有杀人……”

她边说边叩头,额上很快沾了灰,散下的头发粘在脸上,被泪打湿成一绺一绺。她哭得急了,连气都喘不匀,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随时要背过气去。

包拯没打断她,只等她那一阵哭稍缓了些,才开口:“你说人不是李念安杀的,可有人证?可有物证?案发当晚,他为何出现在悦来客栈?”

孟元拼命抹泪,声音断断续续:“念安那孩子……从小懂事,连只鸡都没杀过。他那晚……那晚只是……只是去买松仁糕……”

孟元说完这句,又伏在地上哭。

“他进去买了松仁糕没多久就出来了,他真的没有杀人!”

包拯冷冷道:“他若没有杀人,为何要去买旧簪?又为何要把鞋有河岸淤泥?这桩桩件件,他若清白,何须如此?”

孟元张了张嘴,像是被问住了,半晌才哭道:““民妇……民妇不知……”

包拯也不逼她,只把目光转向王虎。

王虎从方才陈江被拖下去起,就一直沉默。他半低着头,一张黑红的脸绷得死紧,嘴角紧抿,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包拯道:“王虎,你来说。钱万通死的那日,你在哪里?”

王虎喉头动了动,半天才哑着嗓子道:“回府尹,草民……去悦来客栈买完松仁糕就归家了……”

他说完便低下头,像要就此打住。包拯却没有让他混过去,只把案上的一卷纸慢慢展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王虎,本府再问你一遍。那日,你可去过钱万通下榻的天字二号房?”

“没有。”

“可有人证?”

王虎沉默了一下,才道:“草民喜欢独来独往……”

包拯放下手中的纸卷,身子微微前倾,像要从堂上俯下来。

“王虎,一个与钱万通有生意往来、有银钱交割的人,明知道他到了江宁,明知道他下榻在悦来客栈,你去了客栈,却只买一包松仁糕就走?”

王虎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包拯不紧不慢道:“你与钱万通合伙做过三笔漕粮买卖。其中一笔,是去年入冬前走的水路,赚了多少,你心里有数。还有一笔,钱万通还欠着你尾银。他此番来江宁,你可知他是来对账的?他住在悦来客栈,你不去房里找他,难道是知道他已经遇害了?”

王虎的脸色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硬撑了。他喉头动了动,像咽下一口极苦的东西,半晌才道:“草民……知道钱万通在客栈里。可草民与他不睦,即便知道,也不会去他房里。”

话说到这里,明晓就察觉到不对劲来,这二人的回答竟然变得严谨起来,是陈江被押下去之前给了他们什么暗示吗?

包拯继续问:“如何不睦?”

王虎又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上的汗沿着眉骨滑下来,挂在眉尾,将落未落。堂上静得很,只有孟元还在一旁低低啜泣,声音轻得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

“府尹……”

王虎像是被这一问问到了极难堪处。他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压都压不住。

过了好一会,他才低声道:“因为孟元。”

堂上“嗡”地一声,像一锅水又被添了把柴。

孟元猛地抬起脸来,满脸是泪,怔怔地看着王虎。

明晓心里轻叹一声,果然……是早就安排好的回答。

王虎把脸别向一边,耳根微红,像是不敢看孟元,也不愿看堂下那些好奇的眼睛。他的声音低而沉,像从井底捞出来的,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气。

“草民与孟元,小时候是邻居。她很勤快,天不亮就起来担水、劈柴,再赶早去渡口帮人补网。那时候草民家里穷,常吃不饱。她总把带来的饼掰一半,塞在草民手里,只说她不饿。后来草民大了,想娶她。可她爹嫌草民家穷,不肯。再后来,她嫁了人,她男人又早死。草民那时已在外头跑些买卖,攒了些钱。可她已经有了念安,又守了寡,只摆个小摊勉强过活……”

他越说越慢,声音里渐渐透出几分硬压着的情意。那情意不年轻了,粗粝、沉默,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衣,里子早洗得发白,却还是舍不得。

“后来钱万通来了江宁,看中孟元,几次三番纠缠。孟元不从他,他就趁夜堵在她摊子后头,想用强。草民撞见了,与他动了手。草民没怕他。打那以后,草民与钱万通就翻了脸。明面上还算合作,私底下再没往来。他此番来江宁,草民知道,却不愿去见他。府尹问草民为何不去他房里,就这缘故。”

他说完,像卸下了一副极重的担子,整个人却更僵了。堂下百姓交头接耳,有人唏嘘,有人偷笑,还有妇人低声说王虎是条汉子。

孟元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她望着王虎,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嘴唇颤着,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堂上百姓还在为王虎那番话唏嘘。有妇人抹了抹眼角,有汉子低声骂钱万通不是东西。

可明晓站在角落里,身上慢慢回温,心却一点一点往下坠。

王虎和孟元的话,很显然是早在心里排演过许多遍。

陈江的发疯明显给了两人警示。

明晓抬眼望了望包拯。包拯仍端坐案后,面上看不出情绪,只不紧不慢地翻着案卷。

她心里却觉得,这案子审到这,怕是要卡住了。

更让她头疼的,是这案子的现场。

钱万通死在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那几日客栈楼下比庙会还热闹。天冷,下雪,进进出出的人极多,脚印踩得稀烂,雪水混着泥浆,什么都留不住。若在现代……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若在现代,可以调监控,可以验dNA,可以做现场重建,甚至用三维扫描把整个房间复原出来。她虽不是警察,可那些刑侦剧、纪录片看得不少,知道什么“犯罪现场重建”“痕迹复原”“行为分析”“侦查实验”,到了现场便能根据血迹、脚印、器物位置,一步步反推案发时谁在哪里、先做了什么、后做了什么。

可这里是北宋。连个手电筒都没有,更别提什么VR复现。她脑子里那套东西,到了这儿,全成了纸上谈兵。

她唯一能用的,就是逻辑,是人心,是那些真假掺半的话里露出来的微小裂缝。

可现在,这些裂缝似乎都被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