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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93章 都是他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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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色淡然道:“老夫年纪大了,许是记错了吧。王公当年在江宁任通判,与知府品级相近,这些年过去,记混了也是有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配上他那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宿儒模样,换作旁人恐怕就信了。但明晓上次在府学廊下被他当众呵斥,又在这间休息室里被他主动斟茶,早已摸清了他的脾性,这位大隐先生性情刚直,从来不屑于圆滑应付。他若不想说,会直接骂人;他若说“记错了”,那恰恰说明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明晓没有追问,而是顺着他的话头,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了王安石。她从王安石少年时的《题张忠定书》谈起,提到他那句“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的宏论,又聊到他在鄞县时的政绩,言辞间满是对王安石学问人品的钦佩。

杜醇听她聊起自己的得意门生,神色果然缓和了几分,捋着胡须微微颔首,偶尔还插几句王安石在府学时的旧事,态度比方才亲切了不少。但他始终只谈学问,不谈人事,对王益官职的问题更是绝口不提。

明晓见时机成熟,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而自然:“说起来,晚辈在汴京时曾听人提起,介甫先生在江宁府学有一位挚友,姓李,名通叔,字不疑。二人一见如故,介甫先生作《太阿》相赠,李通叔以《双松》酬答,这段佳话在太学中流传甚广。”

杜醇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忽然触碰到了某个深埋多年记忆。

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明晓已经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不疑是个君子。可惜天不假年。”

明晓没有给他缩回去的机会。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名人留言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双手递到杜醇面前。

那一页上,王安石的笔迹赫然在目——笔力千钧,一如其人。

写的是一句:“市肆得真味,巾帼有远怀。”

前半句写的是她当初做的小食手艺,后半句夸的是她收集墨宝、向学慕贤之举。这还是她当初在汴京时厚着脸皮找王安石讨来的,当时只想着多收集一份名人墨宝,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晚辈在开封时,曾有幸与介甫先生有过数面之缘,蒙他厚爱,赠了这几句。”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怀念和敬意,既不过分吹嘘,也不过分谦卑:“那时在汴京,常与介甫先生清谈至深夜,听他论古今、谈学问,晚辈受益良多。他也与晚辈提过先生您……说您是他生平最敬重的老师,当年在慈溪时,您虽隐居大隐山耕读为生,却从不以此自矜,对学生倾囊相授,从不藏私。介甫先生还说,他这一生受您的教诲最深,可惜后来仕途奔波,未能常侍左右,每念及此,便心生愧疚。此次晚辈来江宁,临行前介甫先生还特意嘱咐,若有机缘见到先生,定要代他问安。他说——‘杜先生是这世上难得的好老师,你见了便知。’”

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假话,反正现在没网络没手机的,杜醇也不可能去问王安石。

果然,杜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册页上那行墨迹,像是在抚摸一个远游未归的学生留下的唯一纪念。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严厉和审视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明晓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欣慰和思念。

“介甫那孩子,有心了……”

他放下册子,抬头看着明晓,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假辞色的硬朗,但眼角那道微微泛红的痕迹出卖了他。

明晓看在眼里,见机行事,将册子收回怀中,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慨:“介甫先生与李先生的交情,晚辈也是在汴京时听他提过。他说李通叔是真正的君子,学问好,人品更好。当年在太学时,他初入京师,人生地不熟,是李通叔第一个与他说话,与他论学,让他觉得‘圣人户庭可策而入’。可惜天妒英才,李通叔早逝,介甫先生每提及此事,总是扼腕叹息,说自己当年若能多留他在江宁一些时日,也许就不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杜醇脸上,像是在替他惋惜。

杜醇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府学上课的钟声远远传来,他才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缅怀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自己手书的“学而时习之”上,沉默了好一阵。

“不疑……那孩子,是难得的君子……”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不再是课堂上那种洪亮严厉的调子,而是一个老人回忆故人时特有的温和与苍凉:“他刚到府学时,老夫便觉得他与旁人不同。别的学生读书是为了科举,为了功名,为了光耀门楣。他读书,是真信书里那些道理。他相信圣人之言可以治天下,相信君子之道可以化人心。这种人在太学里会被嘲笑,被说是迂腐,但他从不争辩,也不改。”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触摸一段早已远去的岁月。

“他的文章‘一本于古,华虚荡肆之学,未尝接于其心’。这世上的读书人,能把文章写得漂亮的多了去了,但文章里没有一丝浮华虚诞之气,全是真心实意,那就少之又少。通叔算一个。他的字不好看,诗也不算出彩,但文章里那股气,是浩然之气。介甫后来的文章之所以能力压群伦,与他在江宁府学这段时日与通叔切磋砥砺不无关系。通叔就像一面镜子,介甫在他面前不得不收敛锋芒、反观自身。所以他说‘放心不求而归,邪气不伐而自遁去’——不是虚言,是真话。”

明晓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杜醇的语气越来越缓,像是每一句话都在从记忆深处费力地往上捞。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年不疑从太学回来,心灰意冷。他不是没有才学,是命不好。太学的规矩,每次应试都有人暗中运作,通叔不肯走门路,又没有背景,几次都被刷下来。老夫曾劝他,说他年纪也不小了,不如在江宁谋个馆教教书,边教边考。他只是摇头,说他与介甫有约,不能辜负。后来他最后一次去太学,老夫送他到渡口,他给老夫行了个大礼,说先生保重,学生此去,若再不中,便回老家了。那是老夫最后一次见他……”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道:“活了六十多年,教过的学生数不清。有的做了官,有的发了财,有的出了名。但要说君子二字,当得起的,不多。不疑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