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愈一页一页细细翻完薄薄一册《晓报》，指尖摩挲着泛黄竹纸上工整清秀的字迹，许久没有说话。
不同于寻常士子刊印的应试小文，也不是州学刻板生硬的经文讲义，这份小报条理分明、深浅得当，既有考场硬核干货，又有人情暖意，章法格局通透老练，完全不像是初出茅庐之人仓促拼凑。
他抬眼看向面前沉静淡然的人，眼底满是惊叹与赞许：“陈兄这份《晓报》，绝非短短几日闭门苦思便能做成。考场脉络、考官喜好、文章章法、世事时局，样样通透老道，分明是久在科场、深谙应试门道，浸淫经年日积月累，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汴京科举风气、名家文风取舍、解试应试诀窍，寻常寒门学子苦读十年都未必摸透精髓，可明晓梳理得条理清晰、一针见血。苏轼飘逸灵动的破题、章惇严谨缜密的构架、曾巩温润绵长的气韵，各家长短优劣一眼道破，连考官暗藏的评分偏好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胡宗愈身居常州士林，往来皆是读书人，见过无数科举范文、备考书卷，却从未见过这般贴合寒门学子、直白易懂又干货满满的刊物。
即使他在汴京备考时，见过不少科举书册，都不及眼前的小报一览无余。
“以往科举书卷，要么晦涩高深，寒门看不懂；要么空洞浮夸，考场用不上。陈兄这份报，句句落在实处，田畔苦读、油灯夜读的穷书生，拿过去就能用、学着就能改，实在难得。”
他由衷感慨：“常州秋闱刚过，无数学子惶惶不安，苦于无门路、无技巧，四处辗转抄录旧卷，残缺错漏比比皆是。你这《晓报》一出，恰好解了万千学子燃眉之急。”
明晓淡淡颔首，神色平静谦和：“不过是过往些许见闻心得，整理归纳罢了。如今只盼刊印顺利，能安稳落到诸位读书人手中就好。”
“就麻烦胡兄了。”
她心中自有分寸。自己是公务员，深谙应试规律、考点梳理、逻辑总结、通俗科普，这套现代整理归纳思维放在北宋科举里，本就降维碾压，再加上前段时间在汴京的历练，她既不会不会贸然改动时代技艺，也更加融会贯通。
毕昇活字印刷虽早已问世，却依旧零散小众，并未在民间广泛普及，胶泥活字易碎、铜字铸造繁琐昂贵、排版校对麻烦，寻常书坊极少使用，也是要之后才会发明出来。那是前人独创技艺，她绝不会觊觎窃取，更不会贸然拿出改动世道。
再者胡家入股多，雕版印刷本就是当地最成熟、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法子，省事稳妥，何必另辟蹊径。
当下的雕版印刷，流程简单直白。匠人挑选坚实细腻的梨木、枣木板材，打磨平整光滑，再由书写匠人把《晓报》全文工整誊写在薄纸上，反过来贴合木板，用细刷轻轻捶拓，让墨迹完整印在木版之上。
随后雕刻师傅手持锋利刻刀，顺着字迹一笔一划雕琢，留下字迹凸面，空白之处全部剔除挖空，一版一页，精细打磨修整。待整块木版成型，刷上均匀墨汁，覆上常州本土竹纸，用棕刷轻轻按压擦拭，揭下纸张，清晰工整的文字便完整留存。
一版可重复印数百上千份，工艺成熟不易出错，成本低廉速度飞快，胡家作坊熟手匠人片刻便能开工，不用折腾新式活字，不用耗费重金铸造铜模，省时省力又稳妥可靠。
商议妥当刊印事宜，胡宗愈立刻安排书坊印刷开工。
匠人日夜赶工，细细雕刻每一页文稿，字迹工整端庄，版面干净清爽，没有杂乱批注，没有冗余废话。淡黄色竹纸温润朴素，摸起来带着草木清香，字迹深浅均匀，翻阅轻便不伤眼，完全贴合学子日常携带诵读。
短短两日，第一批数百份《晓报》便尽数刊印完毕。
薄薄一册十页有余，封面旭日初升简约素雅，“晓报”二字清雅耐看，扉页那句“天将破晓，万物初醒”静静铺展，整本小报朴素干净，没有半点浮华装饰，却格外让人安心。
拿到崭新成册的报刊，明晓心中满是踏实。
她转头看向一旁满眼好奇、跃跃欲试的胡宗回，温声道：“走，去城中最大的青山书院，试试销路，看看学子们喜不喜欢。”
胡宗回连连点头，兴奋不已。
这些日子跟着明晓学经义、观人情、懂文章门道，他早已把《晓报》视作自己一半心血，满心期盼众人认可这份独一无二的科举小报。
去之前，明晓早早备好了几样简单清爽、便宜易做、贴合科举考生的小食。
皆是寻常食材，不用名贵珍馐，家家户户都能置办。
软糯清甜的桂花米糕，健脾润燥；酥脆爽口的芝麻酥饼，饱腹耐饿；小巧玲珑的莲子云片糕，静心安神。
都是备考学子熬夜苦读、空腹背书最合适的点心，做法简易，成本低廉，大批量制作毫不费力。
最重要的，还有报上记载的状元及第粥。
她特意严格按照配方，用粳米慢火熬煮，搭配红枣、桂圆、莲子，文火慢炖数个时辰，粥米软糯浓稠，香甜温润，不腻不寡，暖胃安神。
早早备好一大锅温热粥品，用食盒仔细装好，配上小碗小勺，一路前往青山书院。
青山书院是常州城内名望最高、学子最多的书院，往来皆是备战秋闱解试的读书人，寒门士族齐聚，正是试水《晓报》最好的地方。
此时正值午后散学，大批书生走出书院，或捧着经书低声诵读，或聚在一起讨论经义策论，个个面色疲惫，熬夜苦读、三餐潦草，不少人面色憔悴，空腹背书头昏脑涨。
明晓寻了一处干净阴凉角落，铺开小报，摆放好精致小巧的科举点心，热气腾腾的状元及第粥冒着淡淡清香，袅袅暖意散开。
胡宗回有些紧张，攥着衣角小声问：“陈兄，大家会不会不喜欢？会不会觉得这报不如旧书卷？”
明晓温和一笑：“好不好，读过便知。科举苦读之人，最懂实用好坏，不求花哨，只求有用。粥暖心，报安心，自然有人愿意驻足。”
话音刚落，便有路过学子被清甜粥香吸引，频频回头张望。
有人好奇打量崭新的《晓报》，疑惑道：“这是什么书卷？从未见过这般册子。”
“这是常州新出的科举小报，详解秋闱真题、破题技巧、名家范文，通俗易懂，寒门学子一看就懂。”
明晓从容开口，语气平和：“最近初次面世，凡翻阅小报，便可免费领取一碗状元及第粥，沾科举好运，暖胃暖心。”
众人一听免费赠粥，又从未见过科举专属小报，纷纷围了上来。
起初只是观望，有人随手拿起一册翻看。
只是一眼，众人便挪不开目光。
没有晦涩难懂的高深经文，没有空洞无用的华丽辞藻，满满全是考场干货。汴京解试原题、考官真实评语、苏轼、章惇、曾巩等人行文诀窍、破题思路拆解，一条条直白清晰，把复杂策论拆得浅显明白。
往届进士备考心得直白恳切，漕运边患时政策论贴合当下考题，还有轻松有趣的小故事舒缓压力，连家常状元粥方子都写得细致入微。
一名寒门书生越读越激动：“我四处抄录旧卷，残缺不全看不懂，先生讲课高深莫测，我压根跟不上。这报上写得也太明白了！原来破题是这样，原来策论要这般构架！”
“不用死记硬背经文，不用苦苦揣摩考官心思，照着这个思路学，考场就不会慌乱了！”
众人啧啧称奇，争相翻阅。
温热香甜的状元及第粥一碗碗递出，软糯粳米混着红枣桂圆清香，入口绵滑暖胃。
连日熬夜苦读、空腹背书的学子喝上一口，浑身疲惫消散大半，心底暖意融融。
有人一边喝粥一边细读小报，恍然大悟：“原来学而时习之不只是温习，还可以躬身实践！原来孟子道义，也能这般通俗有趣！”
“从前读书只觉得枯燥煎熬，挨打背书，从未想过科举文章这般有意思。”
胡宗回站在一旁，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看着人人爱不释手翻阅小报，捧着粥碗满脸欢喜，眼中亮闪闪满是骄傲与光彩。
他从未觉得读书会这般有意思。
以往书院书卷晦涩冷门，无人问津，经文刻板枯燥，人人厌烦。
可这份《晓报》，接地气、够实用、暖人心，上到应试技巧，下到人间烟火，既有学问，又有人情。
有人看完当即询问购买，有人四处转告同窗，有人细细记下粥方，打算回家让家人熬煮。
不多时，带来的小报便被争抢一空，一锅状元及第粥也分得分毫不剩。
不少学子依依不舍，追问何时再有新报，下次是否还会在此处派发。
“接下来主要是省试殿试预测及分析，当然还有下一届解试，每月如期刊发，日日更新应试要点，陪伴诸位备考。”
明晓轻声回应。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洒在书院青砖之上，温暖柔和。
胡宗回看着满满人群，兴奋不已：“陈兄，大家都好喜欢！所有人都说你的报纸好用，粥也好喝！”
明晓望着手中崭新的《晓报》，望着往来满怀希望的读书人，想起那句落笔初心。
愿天下读书人，粥暖胃，报暖心。
漫漫科举长路，寒门学子步履艰难，无资源、无真题、无指引，寒窗苦读数十载，极易埋没才华。
而她只是借着所学所见，以一纸小报，点亮众生前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