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以为可以歇一会儿了。
可顾时又开口了。
“考场里的事,你要记住。”
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那纸上画着一张图,是考场的布局。大门、二门、龙门、号舍、至公堂、弥封所、誊录所、对读所,每一个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考场。”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你从这里进,大门,二门,龙门。每一道门都有查验官。第一道门,查身份,对照你的面貌和保状。第二道门,搜身,查夹带。第三道门,领卷子,进号舍。”
明晓盯着那张图,脑子飞快地转着。她要把每一条路,每一个门,每一个位置都记住。顾时的手指在图上游走,像一个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第一道门的查验官姓王,叫王德。他是我的人。你进去的时候,他会多看你两眼,然后放行。你不要慌,不要躲,就站在那里,让他看。”
明晓点头。
“第二道门的搜身官姓李,叫李福。我之前打点好了,他搜你的时候,会走个过场。你配合就行,别紧张。记住——”
他看着她:“你身上没有夹带。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个受伤的举子,带着伤来考试。你身上只有笔墨、干粮、手巾。别的,什么都没有。”
明晓又点头。
“第三道门,那里的官差姓赵,叫赵诚。他欠我很多钱,他告诉你号舍的位置。你别多问,跟着他走就行。”
明晓忍不住问:“你在考场里到底安排了多少人?”
顾时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指着图上的那些格子。
“这是号舍。你被分在丙字区,第十二号。那间号舍的位置不好不坏,不在风口,也不在粪号旁边。你在里面待三天,吃住都在里面。你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不需要看任何人,不需要管任何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写卷子。”
他顿了顿。“你挑你最拿手的,写清楚,写明白,别写太长,也别写太短。写完了,就交。别等,别犹豫,别回头。”
明晓点头。
“策论,最重要,考官看的就是策论。你要写什么,怎么写,你自己决定。我帮不了你。”
他看着她:“你只有一件事要记住——你是顾时。你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举子,带着伤来考试。你的文章,可以不完美,可以不出彩,但必须是你的,必须是顾时的。”
明晓愣了一下。
“顾时……的文章是什么样的?”
顾时笑了。
那笑容,不是玩味的,不是欣赏的,不是苦涩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也不知道。我没写过。”
“还有……”
他继续说:“万一出了事,万一有人怀疑你,万一你的伪装被识破——”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她:“找这个人。”
明晓接过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李儒”和一个男人的画像。
她抬起头,看着顾时:“这人是谁?”
顾时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回去,折好,重新塞进怀里。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万一出了事,你就去找他。他会带你出来。”
他顿了顿:“不过,最好别用到他。”
明晓看着他,忍不住问:“考场里不是有官兵巡查吗?那些人——”
“有。”
顾时打断她:“开封府的差役管进场搜身,贡院的吏员管分发卷子,可考场里面的巡查、监考、维持秩序是军中的人。每场考试,都要从殿前司和侍卫司抽调几百个士兵,站在号舍之间的过道上,盯着那些举子,防止他们交头接耳、传递纸条。”
他看着她:“领队,姓韩,叫韩璋。殿前司的指挥使,从八品,官不大,可他管着丙字区那一片。你进了丙字区,抬头就能看见他。他穿着铠甲,挎着刀,站在过道尽头,一动不动。你不要看他,不要跟他说话,不要给他任何眼神。”
明晓的心里沉了一下。
顾时竟然有这么大能耐?他仅仅只是一个庶子?他究竟为什么要考科举?
可她已经一只脚闯了进来,现在想要退出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她不干了明晨又得干,风险更大。
“还有吗?”
她问。
顾时想了想:“还有,记住你是顾时,你受伤了。你被打成重伤,手脚都不方便。你写字会慢,翻卷子会慢,起身会慢,走路会慢,慢一点没关系。”
他顿了顿:“还有,你可以提前交卷。每场考试,都有人提前交卷。你交得早一点,晚一点,都没人管。你只要别太出格就行。”
明晓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把所有信息都背了下来。
顾时把那张考场的图纸折好,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只有这一天了。”
他没有回头:“好好准备。”
门关上了。
明晓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桌上已经堆满的书。
她深吸一口气,坐下来。
书是顾时让人搜罗来的。
辞赋选本、论体范文、策问汇编、时政邸报,还有历年开封府解试的考题集录。厚厚一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她之前只是粗略翻过几页,现在每一本都要重新看。
可她没急着翻开。
她先闭上眼睛,把刚才顾时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六个考官。
范师道,侍御史。刚直敢谏,弹劾过不少权贵。这种人看重文章的胆识和气节,不喜欢阿谀奉承、空话连篇的东西。策论如果写得太圆滑、太四平八稳,在他那里过不了关。
王畴,开封府判官、祠部郎中直秘阁。开封府的官员,管地方事务,对汴京的民生、吏治、河防这些实际问题应该很熟悉。策论里如果能结合一些具体的地方事务,或许能投其所好。
胡俛、韩彦、王瓘、宋敏求——四个人都带着“集贤校理”的头衔,馆阁之职,负责整理皇家藏书、编修典籍。能进馆阁的人,都是饱读诗书之辈,文章功底极深。他们看重的是文辞的典雅、用典的精准、逻辑的严密。
六个人,两种偏好,相互制衡。
明晓的脑子里像有一张网,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织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