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伯心下大急,想先去通报。
却不曾想孙棠竟然跟着他,他不敢阻拦盛怒的孙棠,只能加快脚步引路,同时尽量提高声音,试图给后院示警:“大郎君请这边走,三郎君就在侧房……这几日天气反复,三郎君有些咳嗽,正在歇息……”
然而,他的“咳嗽”、“歇息”等词,听在怒火中烧的孙棠耳中,更像是欲盖弥彰。
孙棠冷哼一声,脚步更快,几乎要越过何伯。
与此同时,后院书房内,孙兖正全神贯注地翻阅着苏洵的批注,明晓则在一旁低声与他讲解某个策论要点的深化方向。两人都沉浸在学问的探讨中,对前院的动静起初并未特别留意,庄子日常也有佃户、仆役走动。
直到那脚步声明显朝着书房而来,且不止一人,步履急促,何伯那提高了音量的、略显异常的话语隐隐传来……明晓才霍然抬头,侧耳倾听,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
她低呼一声,脑中电光石火般将今日独自前来、路上隐约的不安、何伯提到的庄外眼线……瞬间串联起来!有人跟踪她!而且来者不善,直冲书房!
藏书?地窖虽近,但此刻出去或挪动柜子根本来不及!桌上、手边还摊着那么多笔记、策论、苏洵的批注……这些都是致命的证据!
千钧一发之际,明晓眼神一凛,做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定。她猛地起身,双手用力将桌面上所有的书籍、纸张、笔墨,哗啦一声全部扫落到地上!
“明姑娘?”
孙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呆住。
明晓动作快如闪电,根本来不及解释。她一把扯下自己灰色的外衫,迅速抛盖在那堆散落的书册纸张上,粗略遮掩。同时,她双手插入自己绾得整齐的发髻中,狠狠抓了几把,顿时青丝散乱,几缕垂落颊边。她用力一扯自己中衣的领口,露出小半边莹润的肩头和一抹鹅黄色的心衣边缘。
“三郎!得罪了!”
她低喝一声,在孙兖完全懵的眼神中,猛地扑上前,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的身体贴靠过去,同时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扯孙兖本就宽松的葛布衣襟,将他前襟扯得大开,露出胸膛。
孙兖被她温软的身体抱住,鼻尖传来淡淡的、不同于书墨的馨香,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硬得无法动弹,脸腾地红透,脑子一片空白。
“明、明姑娘你……”
“别说话!低头!”
明晓将滚烫的脸埋在他颈窝,用仅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命令,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她自己的心脏也狂跳如擂鼓,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决绝。
就在孙兖依言下意识低头,两人以极其暧昧的姿态“纠缠”在一起的刹那——
“砰!”
书房那扇并不牢固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孙棠满面寒霜、怒不可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孙福紧跟其后,何伯则一脸惊恐与绝望。
刺目的日光涌入,清晰地照亮了书房内这“不堪入目”的一幕。
满地狼藉,散落的物品被衣衫半遮,书籍纸张凌乱,而他们孙家那位据说在“养病静读”的三郎君,正衣衫不整地搂着一个同样发髻散乱、香肩半露、埋首其怀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虽侧着脸,但那窈窕的身形和半露的侧颜,不是那“晓食记”的明娘子又是谁?!
“你们……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孙棠目眦欲裂,指着两人,气得浑身发抖,最后的猜想以最不堪的方式被证实,让他所有的愤怒、鄙夷和那丝隐秘的刺痛都达到了顶点,只想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孙兖被这怒吼惊得抬头,看到门口杀气腾腾的兄长和随后赶来的何伯,瞬间明白了明晓方才那番举动的用意。
极度的羞耻、慌乱,以及对明晓牺牲名节保护自己的震动交织在一起,让他脸色红白交错,下意识想将明晓推开些,手臂却僵着不知该如何动作。
明晓则仿佛这才被惊动,受惊般地从孙兖怀中抬起头,露出慌乱失措、梨花带雨的面容,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被这阵仗吓的,手忙脚乱地去拉自己散开的衣襟,却似乎越忙越乱,更添了几分被“撞破好事”的狼狈与惊惶。她瑟缩着往孙兖身后躲了躲,目光怯怯地扫过门口的孙棠,迅速垂下,肩膀微微颤抖。
“孽障!还不放开那贱婢!给我跪下!”
孙棠怒喝,上前一步,就要去揪孙兖。
就在这时,孙李氏沉稳而不失威仪的声音在孙棠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与痛心:“棠儿!住手!这……这成何体统!”
孙李氏在李嬷嬷搀扶下,也已赶到书房门外。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室内一片狼藉和那对姿态不堪的年轻男女,脸上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怒其不争,有果然如此的冰冷,也有瞬间权衡后的决断。
眼前这场景,虽不堪,虽出乎意料,但……或许比预想中“孙兖偷偷备考”更好处理。
一个沉迷女色、与市井女子在“养病”期间行苟且之事的纨绔庶子,岂不比一个心怀异志、暗中苦读的庶子,更让她“放心”,也更方便她拿捏、处置,且绝不会对棠儿的名声和前程造成半分威胁?
只是……这明氏女,竟用这种方式?
还有棠儿……为何如此震怒?
孙李氏的目光落在明晓那凌乱却难掩清丽的脸上,心中冷笑。倒是小瞧了她的急智和狠劲,为了脱身,连自己的名节都能如此轻易拿来作筏子。
也好。
孙李氏心中瞬息间已有了计较。
既然他们自己将把柄递到了手上,还演了这么一出,那就别怪她顺势而为,将这出戏唱到极致,彻底钉死孙兖,也解决掉这个碍眼的明氏。
“何管事!”
孙李氏不再看屋内两人,转向面如土色的何伯,声音冷冽如冰:“封锁后院,今日在场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将此处所见所闻泄露半句!否则,家法处置!”
“是、是,夫人!”何伯连忙应下,心中叫苦不迭。
孙李氏这才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屋内,看着僵硬不知所措的孙兖和看似惊恐瑟缩的明晓,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孙兖,你太让我失望了。还有你……”
她盯着明晓:“好一个‘晓食记’的明娘子。今日之事,你们需得给我孙家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