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兖在一家较大的“集贤书铺”前驻足。铺子里人头攒动，他挤进去，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是店主手书的告示。
“本店特供：
一、《嘉佑元年开封府解额预估详析》，详解各科录取人数、考官偏好，每册五百文。
二、《景德寺考场方位图及历年考题分布》，附应试物品清单，每册三百文。
三、《欧阳修、梅尧臣等翰林近期文集及评点》，洞悉文坛风向，全套三贯钱。
四、代写家状、保状文书，合规合法，每份二百文。
五、预约考前名师点拨，太学博士亲授，名额有限。”
最后一条让孙兖多看了两眼。
连考前辅导都成了明码标价的生意，可见科举经济已发展到何等精细的程度。
他注意到，在“代写文书”那一项前询问的人尤其多，多是些年纪较轻、似乎初次应试的士子。
“这位郎君，可需帮助？”
一个店伙计凑过来，满脸堆笑：“看您气度不凡，定是今科有望的。小店新到的《欧阳学士论时务十篇》，乃是从学士门人处得的真本，极有益处……”
孙兖摆了摆手，转身出了书铺。
顾时已在外头等得不耐烦：“买本书也这般久？我看那边新开了家‘淮南笔墨铺’，说是歙砚湖笔，去瞧瞧？”
“你先去，我随意走走。”
孙兖与顾时分开，独自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或兴奋或焦灼的士子面孔，掠过堆满典籍的书摊，掠过挂着“高中解元”“连登科甲”匾额的客栈酒楼，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汹涌的人潮，这繁华的景象，这空气中弥漫的、几乎实质化的功名渴。
而他，孙兖，一个商贾庶子，也即将成为这潮水中的一滴。
回到别院，他将今日所见详细禀告明晓。
明晓听罢，沉吟片刻，从书匣中取出几页纸。
“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关于嘉佑元年开封府解试的具体制度。你须得仔细看明白，我们才能谋定后动。”
孙兖接过，就着烛光细读。纸上字迹清秀工整，条理分明。
“取士不问家世”之祖制，表面上门槛极低。
一般士人：凡品行端正之男性平民，皆可应试。
身份限制（不得应试者）：籍非本土，假名冒户（冒充他乡户籍）；隐忧匿服（隐瞒父母丧期）； 曾为僧道者； 曾犯刑罚；不孝不悌，迹状昭明； 触犯条宪，两次赎罚；祖父犯十恶四等以上罪。
“这我知道，我符合。”
孙兖抬头道：“我乃汴京本土户籍，不曾为僧道，未犯刑罚，祖父亦无大罪。只是……”
他皱眉：“这‘籍非本土，假名冒户’一条，若严格追究，我孙家虽居汴京数代，但祖籍原是郑州，这‘寄籍’……”
明晓点头：“按严格制度，你应在原籍郑州应试。但汴京城中，像你这样的情况成千上万——祖辈迁居京城，户籍早已转入开封府。只要户籍文书齐全，便是‘开封府人士’，名正言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真正让天下士子趋之若鹜的，是开封府解试的另一个优势——解额。”
她指向第二页。
各州府解额通常仅十余人至数十人。如眉州苏轼原籍解额约十五人，建州约二十人。
开封府解额高达三百人以上，她统计过实际数字各年浮动，但远多于地方州府。
所以在开封府应试，中举概率是地方的十数倍乃至数十倍。
孙兖皱眉：“三百对十几……难怪……”
他想到汹涌的人潮，明白这不是简单的“科举移民”，而是赤裸裸的“机会不均等”，在同样的才学下，在开封府考中解试的概率，远超地方。
“所以有了‘寄应’之法。”
明晓翻到第三页：“士子若想合法地在开封府应试，而非‘假名冒户’，便需满足‘寄应’条件。”
合法跨地域应试，需满足以下条件之一。
一是在开封府有房产，需地契、房契为证。
二是父祖为现任京官，不限是否在京城任职。
三是特殊情况特批，如勋贵之后、朝廷征召等。
“苏轼、苏辙兄弟，便是典型案例。”
明晓指着纸上的一行小注：“他们是眉州人，按制应在眉州应试。但据史料载，其父苏洵早年游历京师时，曾在汴京置办了一处小宅。凭此房产，苏轼兄弟得以合法‘寄应’开封府解试。”
她看着孙兖：“你需以‘开封府本土士子’身份应试，而非‘寄应’。但你的户籍，是否真已完全转入开封府？孙大官人可曾为你单独立户？这些都需要查证。”
她将最后几页纸推过来：“而比户籍更急迫的，是这个——”
欲参加解试，除递交家状个人信息表外，必须出具“保状”。
三人以上结为一保，互相担保应试资格真实。
连坐制度，同保人中若有一人资格造假如冒籍、隐忧等，则全体剥夺两次报考资格，今科及下科均不得应试。
保人资格，保人自身须是身家清白、有信誉之士，通常为同乡、同学或有功名者。
孙兖的目光停留在“连坐”二字上。一人作假，全保连坐两科，这意味着找保人极难。谁敢轻易为他人担保，冒如此大险？
这也正是他头疼的地方。
他在汴京的社交圈，除了顾时等几个纨绔子弟，便是生意场上的伙伴。那些纨绔自身难保，生意伙伴则多是商贾，士子们眼中的“末流”，恐怕连做保人的资格都存疑。
明晓沉默片刻，才又道：“户籍问题尚可设法查证、疏通，但保人……必须是你亲自去寻、去说服、去建立信任的人。之前诗会那周学士，欧公，梅公……”
她的意思很明显了，如果有欧阳修、梅尧臣做保，那解试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孙兖如何不知，但是上次那诗会还是因为周学士和孙家的关系，他用香料买卖的借口参加一下，但是作保 那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