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外围转运小仓真正出事的时候,没有人撞门。
也没有人放火。
夜里三更刚过,两辆装木料的车照常从南边进来。
车上有旧帆、木箱和几捆短绳,赶车的人拿着一张提货凭记,说是替一条明日清晨出港的护送船补最后一批修件。
守门的人先看印。
印是真的。
再看页号。
也对得上。
最后看经手人名字。
也是港里常见的一个搬运头目。
若按过去的办法,这两辆车已经可以直接进去。
可前些日子刚把转运批次拆成两拨,小仓当夜实际该出的不是修船料。
是第二批标准弹丸和配套药包。
守门军士因此多问了一句:
“哪条船?”
赶车人报了船名。
“谁开的凭?”
又报了一个仓吏名字。
两边都说得通。
守门的人仍然没有立刻放。
因为那名仓吏今晚不值这一处。
他本来应该在北边大仓。
只是这一点,门口军士并不敢完全确定。
他让人进去叫值夜管事。
赶车的人没有跑。
甚至还笑了一句:
“你们最近查得真细。”
这句话反而让守门的人松了半口气。
真来偷东西的人,似乎不该这么稳。
管事很快出来。
看第一眼就皱眉。
凭记纸是真的。
印也是真的。
可右下角少了一道今晚新加的短线。
那道线不是正式印记。
只是为了区分拆成两拨以后的临时记号。
白日第一拨用一道斜线。
夜里第二拨用两道。
眼前这张,什么都没有。
管事问:“这张什么时候开的?”
“傍晚。”
“谁给你的?”
赶车人还是报那个仓吏。
“本人?”
“不是。”
“那是谁?”
“一个跑腿的。”
问到这里,车后面一个原本靠着木箱打瞌睡的人突然动了。
不是拔刀。
是往外跳。
他一跳,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动。
守门军士刚喊“关门”,第一辆车已经猛地往里一顶。
车轴撞在门框上。
马受惊往前冲。
门没有完全关住。
里面两名搬运工还没反应过来,车上那几捆旧帆被人一脚踢开。
下面压着刀。
没有弓。
也没有火器。
全是短刀和两根铁棍。
这不是来打仓的。
是准备事情败了以后抢一条路出去。
第一个军士被铁棍砸在肩上,当场倒下。
第二个人拔刀时已经慢了半步,手臂被划开。
值夜管事退到门里,大喊:
“敲钟!”
钟没敲起来。
负责小钟的搬运头目自己扑上去,把钟绳扯断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
因为那个人就在港里干了三年。
白日搬军需。
夜里偶尔也替人看车。
前几次查换班时辰时,他还主动说过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没有往外跑。
反而冲着内仓喊:
“快搬!”
两名早已混在搬运队里的伙计立刻把一只标着甲号的弹箱抬起来。
另一边还有人去拖药包箱。
他们不是临时决定拿什么。
知道哪一边放的是同号弹。
也知道药包和弹丸已经分开存。
更知道夜里这一拨货只会在小仓停很短时间。
值夜管事这才明白,前些日子拆批虽然让对方原先的时辰不再完全准,却没有把这条线彻底藏住。
有人还是摸到了新时辰。
而且摸得很快。
外面的车夫这时已经不装了。
第一辆车横在门口挡人。
第二辆直接倒进院里。
弹箱先上车。
药包箱只搬到一半,外面巡夜的军士赶到。
第一轮冲突很短。
没有人敢在满是军需的院里乱放火铳。
大明这边先用长枪堵门。
偷货的人则一边砍绳、一边赶车。
那名被收买的搬运头目最熟路,知道侧面还有一道只供小车出入的窄门。
他带着三个人往那边冲。
窄门平时不上重锁。
因为只通到后面的卸货巷。
他竟然有钥匙。
这把钥匙不是偷的。
是他白日干活时本来就能用。
等军士发现侧门开了,一辆小车已经出去。
上面有一箱甲号弹,半箱标准药包,还有两只装火门零件和备用引火具的小木匣。
第二辆车没走成。
前轮卡在门槛。
赶车的人弃车就跑。
巷口随即响起短促喊杀。
一人当场被刺死。
两人被抓。
还有三四个人借着夜色钻进了港外杂屋和货棚之间。
那名搬运头目也没抓到。
小车更没追回来。
等港里把几处出口真正封死,已经晚了一刻多钟。
一刻多钟不长。
可足够一辆轻车消失在夜路上。
天亮以后,第一件事不是追人。
是清点。
一箱甲号弹,少四十六颗。
标准药包少二十九包。
火门零件少七件。
备用引火具少十二件。
还少两根甲号量杆的复制件。
真正让马和脸色沉下来的,是最后这一项。
量杆不是军器图。
也不是炮。
却能拿来继续筛炮、筛弹。
有人不是随手抢到什么拿什么。
他知道哪些东西对西边正在做的那套同号火器最有用。
陈瑄到仓以后,第一句问的是:
“死多少?”
大明这边一死。
四伤。
其中一人肩骨断了。
偷货一方确认死一人,抓两人。
另有多少人逃走,暂时不清。
第二句才问:
“丢多少?”
数目报完,没人说“损失不大”。
东西确实不算多。
连一条大明护送船完整出航的用量都凑不齐。
可它第一次成套地丢了。
弹。
药。
火门零件。
引火具。
量杆。
这些东西若落到已经会分甲乙号、会做药包、会改炮架的人手里,价值远比同样重量的铁和火药高。
被抓的两个人很快审了。
结果并不漂亮。
一个是临时车夫。
只知道有人给钱,让他夜里按指定路线赶车。
另一个在港外做杂工。
知道是偷军需,却不知道买家是谁。
问搬运头目。
都认识。
问谁收买他。
不知道。
问凭记哪来的。
车夫说是出发前有人给。
谁给?
一个蒙脸的人。
这种回答太容易像编。
但目前没有别的证据。
真正有用的是另一条。
那张伪造提货凭记不是从头造的。
纸是真的。
印是真的。
页号也是真的。
只是内容被重新填过。
这说明有人拿到了空白但已经盖过印的旧凭纸,或者从某个经手环节截下了一张没有完全作废的真凭。
查到这里,问题就不再只是一个被收买的搬运头目。
仓。
车。
凭。
换班。
侧门钥匙。
每一段都只需要一个人知道一点。
拼起来,就够把东西送出去。
马和让人把所有口供并到一张页上,却没有写“有内应集团”。
现在只能确认一个搬运头目主动参与。
其他环节到底是被收买、被利用,还是只是旧规矩留下的缝,还没有核清。
这次最难看的事实也没有被删。
此前为了防人摸补给时辰,已经拆过批次。
也分过仓。
可第一座出事的,偏偏还是外围转运仓。
新规不是没有用。
若没有拆仓,对方可能一次摸到更多。
可“没丢得更多”不能写成“没丢”。
东西已经出去了。
朱允熥收到急报时,把缺项看了两遍。
“追回多少?”
“尚未追回。”
“去向?”
“未核。”
“搬运头目?”
“在逃。”
“有没有证据指向西边那几家作坊?”
“没有。”
他没有让人把那几家作坊直接写进去。
只下令:
丢失军需的制式、数量、批号全部单列。
以后无论在哪里重新出现,先认物,不先认人。
这道令比追一辆车慢。
却更适合现在。
因为那二十九包药不会自己长出旗号。
四十六颗弹也不会告诉大明是谁买的。
能做的,是先记清它们是什么。
朱标看完,问:
“这一回输在哪?”
有人答:“内应。”
朱标摇头。
“太轻。”
朱允熥道:“输在一条补给链上,每个人只看见一小段,可没人知道这些小段拼起来会不会正好开门。”
朱标点头。
“那就别只抓门口的人。”
这句话很快传回海线。
可还没等仓库把所有流程重新拆完,港口先出了另一件麻烦。
小仓失窃以后,所有军需转运都临时加了一层核验。
原本半日能过的车,有些要等一日。
搬运工嫌慢。
商号也开始抱怨。
更有人在码头上说:
“大明丢了自己的东西,现在要查所有人的货。”
这句话第二天就传遍了三处货棚。
甚至有人开始说:
以后连普通商船的箱子,也要按军仓的规矩开封验。
没人知道是谁先说的。
可码头上的人已经开始信了。
而这一次,敌人偷走的不只是弹和药。
他们还顺手把港里原本分开的几种不满,拧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