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那几家出钱的商号,最后找来的不是最会打铁的人,而是一个替大商号验铁、验铜、验船料的老人。他不会铸炮,也不会做炮架,却有一个很讨人嫌的习惯:别人说“差不多”,他先拿尺;别人说“能用”,他先问能用多久。作坊主把人请来时并不服气,指着院里摆着的几门旧炮道:“我们不是买铁锅。”老人只看了一眼:“那更该验。”
第一日,他什么炮都没收,先把前面留下的甲号量杆、甲号量环、固定试弹和几块炮架母样全摆到一张长桌上。量杆里有一根已经磨损,量环有一只边缘被人锉过,三颗说是同号的试弹称起来也不一样。他先让人全部分开,只问一句:“以后验炮,用哪一套?”作坊主随口说差不多都行,老人摇头:“差不多,就是以后谁都能说自己没错。”最后只留下两根最接近的量杆、两只未经修锉的量环和三颗重量最接近的试弹,其余重新刻记号。过去这些东西只是工匠手里的工具,从这天起,第一次变成了买家和作坊都不能临时更换的验收用具。
第二日,第一批六门炮摆出来。其中四门是此前筛过的旧炮,两门是新修整出来的,都挂着甲号木牌。老人先看炮口,再拿量杆和固定试弹一门门过。第一门顺,第二门到中段发紧,第三门最深处卡了一下,第四门虽然能进,却比另外几门松得明显。作坊主皱着眉说:“都能打。”老人把第二门和第四门旁边的木牌翻过去:“我没问能不能打。我问它们是不是你们说的甲号。”铁匠当场不服,说第四门昨日还打了三发。老人也不争,只问:“你们自己要的是同号。既然叫同号,就得先说清差多少还算同。”
过去他们只有“像不像”,从来没有“差多少必须退”。老人让人拿炭条在木板上画出几道线:炮口差到哪一步不能收,固定试弹送到什么位置才算顺,尾部哪几种裂纹必须停,连续试射以后炮架位移超过多少就算不合。他认字不多,就用线、圈和叉来记,一条横线是能过,两条是待修,一个叉就是退。规则粗得很,甚至很多尺寸只能靠现有母样去比,可它第一次让“退货”不再看谁嗓门大、谁和商号熟。
第三日开始试射。六门炮不用来比谁更远,而是照同一种顺序打:同号弹、同档药、近似炮架,每门先三发,再停下来查。第一门三发以后炮架只退了少许,尾部没有新痕,收。第二门第一发正常,第二发以后火门附近开始渗黑烟,铁匠说只是旧缝,老人没争,直接改成待修。第三门炮本身没出问题,可炮架右侧每次都比左侧多退一点。木匠说是地不平,老人让人换位置重打,结果还是一样,于是这门炮不退,炮架退。第四门最麻烦,前两发都好,第三发以后炮口边缘掉下一小块铁皮,炮手说还能继续打,老人却直接把木牌翻成叉。“今天掉一点,下次掉哪里?”没人答得出来。
到傍晚,六门炮只收了两门,两门待修,两门退。出钱的商号第一个不高兴,问已经花掉的材料钱怎么算;作坊主脸色也难看。老人只说:“你们若只是要能响的炮,根本不用请我。”这句话反而让几个人安静下来。退掉两门,眼前肯定亏,可如果装上船以后才发现同号弹进不去,或者同档药一打就松架,损失只会更大。最后商号还是把退货线认了下来,不是因为大家都服老人,而是因为已经有人开始愿意为“同号”多付钱。既然卖的是同号,就必须有人敢说“不合”。
几日后,第二批炮送来。这一次送炮的人提前知道规则,原本十门,只带来七门,另外三门自己先筛掉。验收反而快了许多:七门里三门直接过,两门待修,两门退。最让作坊主意外的是,送炮的人没有像前一批那样吵,只问退的是哪一条。老人指给他看,一门是尾部裂纹超过允许线,一门是试弹在膛里过紧。那人看完,自己把炮拖走。因为规则已经先讲清,争的就不再是“你凭什么说不好”,而只剩“它到底过没过那条线”。
这种办法很快传到别的作坊。不是所有人都肯学,有人嫌太费钱,也有人仍是谁的炮便宜就买谁的,可已经有两家商号在订货时写明“按甲号验”,还有一家更直接:“不过验,不付尾款。”从这一刻起,验收不再只是作坊内部怎么做活的问题,而开始进买卖。只要买家愿意把尾款押在那把尺上,那把尺就开始比某一个铁匠的口头保证更有用。
马和收到消息时,先问这个老人是谁的人。答复很清楚:商号请的,不替所有作坊验,也没有哪个港口承认他能管别人。马和因此把“验官”两个字划掉,只留下“受雇验收人”。现在还没有统一军器标准,更没有谁能命令所有作坊照一套尺寸做;只是几家商号、几个作坊为了做出彼此接近的炮,第一次共同认一把尺、认一条退货线。陈瑄看完以后问:“这人能把坏炮验成好炮吗?”不能。“能教他们铸炮吗?”也不能。马和道:“但他能让坏的进不去。”
这句话送回应天以后,朱允熥看得很久。西边的人前面一直在学怎么做:量环、炮架、药包、分号、样板,如今终于有人开始学怎么拒绝。没有人敢退货,所谓标准最后一定会被一句“差不多”磨掉;只要有人敢退,而且出钱的人认这份退,标准才会开始反过来压住工匠。朱标问:“退了以后怎么办?”朱允熥答:“返修。修不好就卖给别处,或者降成杂炮。”“还会打?”“会。”“那为什么不要?”“因为他们现在买的已经不是一门能响的炮,是买一组能吃同一种弹、同一档药的炮。”朱标点头:“这就不一样了。”
真正的变化随后落到船上。那支此前已经提出以后优先买同号炮的编队护送武装船,正式下了第一笔单。不要最大,也不要最便宜,只要甲号,一共三门,而且必须过同一套验收:炮口过量杆,试弹顺膛,尾部没有超线裂纹,连续试射后炮架位移不能超过约定,不合就退。作坊主看完单子,第一次没有先问“你要多大的炮”,而是问:“甲号的,你等得起吗?”对方答:“等。”
三门炮要同时装在一条船上,新的麻烦也跟着出来。原先船上三门杂炮各占一个位置,每门炮旁边都堆着自己的弹和药,炮手也只认自己那一门。现在船主让人先空出同一侧的三个炮位,把旧木架尺寸重新量过,又问作坊能不能让三副架子的固定孔尽量一致。作坊主没有答应“完全一样”,只敢说按同一母样做。船主仍然点头,因为他真正想要的已经不是三门各自能打的炮,而是一个炮手从第一门换到第二门时,不必重新问弹在哪、药用哪包、架子怎么退。
这笔单子还没有交货,西边的变化却已经很清楚了。过去买炮,是一门一门看;现在第一次有人愿意为三门彼此接近的炮多等、多验、多退货。更重要的是,作坊开始提前挑料,铁匠开始在修整前先问这门炮准备进哪一号,木匠也不再等炮运到船边才临时削架。验收人甚至要求每一门通过的炮都留下木牌,记上试过几发、哪处修过、用哪一类架。谁以后再动尾箍、锉炮口,都必须重新验,不能拿旧木牌继续算合格。
这套规矩还很小,只压得住几门炮、几个作坊和几家愿意出钱的商号。可从这一刻起,一门炮是否能装上那条护送船,已经不再只由“它会不会响”决定。有人开始站在作坊门口,专门负责说“不行”。
而那三门甲号炮一旦真的交到船上,下一次要验的,就不再是它们在岸上打得像不像。
是它们在一条真正摇晃、转向、追船的甲板上,能不能仍然被当成同一种炮来用。
这才是那张订单真正值钱的地方:它第一次把作坊里的标准,推到了要出海的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