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旧木箱没有在当夜打开。
朱标先让人把它从武英殿移到宗人府东值房。外层封签是临安公主府新贴的,里面还压着一道发黄的旧封,泥印裂了半边,只剩一个模糊的“李”字。
第二日一早,朱元璋、朱标亲临东值房。宗人府、大理寺、都察院与公主府各出一人,在案前共同见证。
旧封先拓印,裂口宽窄也量过,书吏另页记明。随后才沿原裂处启开,不刮残泥,也不把旧封从箱盖上揭下。
箱盖抬起,一股陈纸与旧樟木的气味散了出来。
最上面不是金银。
是一册已经发脆的李家旧属名录。
十二个名字,有的旁边注着“亡”,有的写着“迁”,还有五个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名录下压着几张旧庄契、两封未寄出的信、一张旧宅移交单,还有一本封皮脱线的收支簿。
收支簿第一页写的是李善长旧宅。
末页却多了一行后来补上的小字:
“旧案之后,余册交少主收存。”
值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都察院御史下意识伸手,大理寺官员先一步拦在原簿前。
“原件不离案。”
御史收回手,目光却没有从那行小字上移开。
旧宅移交单只写“残物三箱”,没有列明箱中物件,也没有李祺签名。可眼前只有一箱,另外两箱去了哪里,旧库清册里也没有记录。
宗人府官员先把它记作数量缺口,没有写成遗失,更没有写成藏匿。因为没人知道当年三箱是否同时送出,也没人知道另两箱是否早已损毁。
两封写给李家旧管事的信封口未拆,落款已被潮气洇花。
箱子里线头很多,却没有一根已经接到李祺手上。
御史沉声道:“旧属、旧契、旧账同时出现,若消息走漏,名录上的人一散,庄契一换,往后便再也接不上。臣请先约束十二名旧属中仍在世者,不得迁居、通书;李祺本人收押,公主府与李家旧产有关的库房一并封存。”
旁边一名宗人府属官又道:“孩子是否暂离李氏住册,也该先议。旧属若借子女往来,终究是个缺口。”
临安的孩子尚未到场,名字已经先落进了处置里。
朱元璋盯着“交少主收存”六个字,指节慢慢压在案沿。
李善长三个字,对他从来不是一桩能平静翻页的旧事。
“先拿人。”他说,“再查。”
朱标没有立刻顶回去,只把旧簿的核验副页放到御史面前。
“哪一处有李祺的签押?”
御史一顿。
“哪一张庄契能证明如今仍归他使用?”
没有人回答。
“十二个名字里,哪一个已经查明还受李祺指使?”
值房里仍旧无声。
朱标把副页收回来。
“旧箱只能证明李家旧物进了临安公主府。”
“它还不能证明李祺参与父案,不能证明旧产仍由他享用,也不能证明十二个人如今还替他做事。”
御史皱眉:“可他是李善长之子。”
“这是查他的理由,不是判他的证据。”
朱标又看向方才提到孩子的属官。
“孩子没有收旧账,没有见旧臣,也没有替任何人藏物。先把他们从父籍里摘出去,不是在堵缺口,是拿孩子替大人认罪。”
“李善长旧案的判词不改,今日也不重审。今日只查旧物后来到了谁手里,旧产现在由谁在用,活着的人这些年又做过什么。”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那句‘交少主收存’怎么算?”
“先查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交了哪些东西。再查李祺何时见过,后来拿它们做过什么。”
朱标指了指箱中旧物。
“这几件事一件没对上,便不能靠一个‘李’字把一家人全压进去。”
御史仍道:“若不先控,串供和转移旧产的风险确实在。”
“所以该控的控。”
朱标道:“李祺即日起留在公主府西院,交出书房、外库和旧宅钥匙,不得见旧属,不得递信。十二名旧属先核生死、住处和近年往来;有现实证据的传问,无证据的不得先拿妻儿。”
“只封与李家旧产来源有关的库房、庄契和账册。临安嫁资、公主府日用、孩子名下财产,不得借机全封。”
“箱内每页编号誊副,原件重新封存。李祺第一次陈述前,不给他看名录、移交单和那句补字,只让他自己写记得的。”
若先把箱中最重的字递到眼前,得到的很可能只是顺着证据补出来的答案。
朱元璋盯着旧名录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全拿”。
“照这个范围封。”
他声音仍冷。
“谁敢趁机碰临安的嫁资和孩子名下东西,先拿他问罪。”
皇帝落了话,临时处置才正式写入案页。
外面随即传来女官求见。
郭宁妃派来的人停在廊下。
“临安公主已到外门。娘娘让奴婢传话,宫中旧殿已经收拾出来,请公主先带孩子回宫住几日。”
值房里几名官员的神色明显松了一些。
只要临安先回宫,公主府与李家便像已经从门中切开了一道缝。往后查李祺,顾忌自然少些。
朱标还未开口,临安已经从廊下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朝服,只带一名贴身女官。脸色有些白,步子却没有乱。
“箱子是我送来的。”
她先看了一眼案上的旧封。
“昨日府中修旧库屋顶,木匠从梁后抬出它。外封已经朽了,我没有开,只让掌事另贴封签,直接送进宫来。”
御史问:“公主此前知道府中藏着这只箱子吗?”
“不知道。”
“李祺知道吗?”
临安停了一下。
“我没有问。”
朱元璋抬眼:“为何不问?”
“女儿若先问了,他答的每一句,都会先看我的脸色。”
她没有替丈夫抢答,也没有先回府探口风。旧箱送出以后,她甚至没有再进西院。
御史缓了语气:“公主先回宫,也是为隔离问话、保护孩子。李家旧物既已出现,暂离夫家,外面也少些猜疑。”
临安看向他。
“少些什么猜疑?”
御史没有立刻回答。
“是让人少猜我知情,还是让人先认定李祺有罪?”
“旧箱在他府中——”
“我问的是,他现在已经有罪了吗?”
廊外的风吹动竹帘,轻轻撞了一下柱子。
御史没有再接。
临安转向朱元璋。
“父皇若命我回宫,我便回。”
“可我今日带孩子离府,外面的人会说,我已经知道李祺有罪,才急着先把自己摘出来。”
李家旧案落下时,也有人劝过她回宫。
说她是皇帝的女儿,只要跨出李家的门,往后李氏死活都不必再问。
她那时没有走。
今日她也不愿让一次归宫,先替还没写完的案卷下结论。
“若查出他藏匿罪产、包庇旧属,女儿不替他挡。”
她抬起头。
“可证据还没清,女儿也不能先写一张与李家无涉的纸,拿回宫换平安。”
“我是朱家女,也是李祺的妻子。”
“这两重身份,都不能替我知道他做过什么。”
朱元璋的手压在案角,半晌没有说话。
安庆是在罪证闭合后与欧阳伦切割;临安这里,案卷才刚刚打开。
朱标提笔,在临时处置后添了一行:
临安公主暂回宫居住,仅为隔离问话、保护子女,不视为与李祺切割,不得作为李祺有罪或公主自认夫家有罪之证。
他把笔递给宗人府官员。
“照原话写。不得改成‘公主自请归宫’。”
临安看着那行字,肩背终于松了一点。
“孩子呢?”
“随你回宫。”朱标道,“不改籍,不换住册,也不许任何人逼他们说与父亲无关。”
朱元璋冷声道:“李祺若干净,查清以后自然放他出来。”
“若不干净——”
临安接过话。
“便按他自己做过的事算。”
她没有求父亲宽免,也没有说李家人人无辜。
离开值房前,她只问:“我能知道调查什么吗?”
“可以知道范围,不能看李祺供词。”
朱标让书吏写下:旧物何时入府、旧产由谁使用、李祺是否与旧属往来、是否隐瞒或转移账册。
临安看过便把纸放回案上。
“够了。”
午后,临安仍从公主府正门离开。
仪从减半,却没有撤去公主车帷。宗人府官员当门宣明,她奉旨暂归宫中安置,门前属于李祺的驸马都尉门额、孩子名籍一概不动。
围在街边的人听见这句话,才知道她不是被逐出夫家,也不是先替丈夫认罪。
同一时刻,宗人府官员进入西院。
李祺已经把三串钥匙放在桌上。
书房、外库、旧宅。
官员一一编号收好,又问:“除此之外,可还有未交的旧册、旧契或箱笼?”
李祺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明日辰时以前,”官员道,“先把你自己记得的写清。写完之前,不会让你看箱中任何东西。”
李祺抬起头。
“若我交出来的,与箱中对不上呢?”
“那便查为什么对不上。”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