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府旧库的银箱,一直抬到第二天天亮。
四十二万两。
一箱不少。
加上此前封存的一百七十六万两,博多第一轮抄没的金银终于落下总数。
二百一十八万两。
东港军仓外,负责记账的书吏已经换了三批。
一张张木牌挂满仓门。
每只箱子都记明原主、出库位置、重量、经手人和封存日期。金银分开,整锭与金银器分开,金砂和珠玉另列封号。
金银总账一共三套。
东宫书吏、军法官和水师亲兵各执一套。
三把铜锁同时扣上。
三张封条压住门缝。
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开仓、改账或者调箱。
李景隆看着最后一箱银子被抬进仓门。
“封。”
一名书吏捧着另一册物资总账上前。
“大人,金银之外,城中与城外另有铜钱七十余仓、铜料六仓、硫磺五仓、粮仓二十九座。”
“还有绢帛、药材、漆器、海外香料、船材、甲胄、刀枪,以及大小商船四十七艘。”
“尚未折价。”
李景隆接过账册,只翻了一页。
他让书吏先在物资总账首页写下六个大字。
不得并入金银。
粮仓按仓号封门,铜料和硫磺另立军仓,缴获商船逐艘钉上木牌。
哪一艘能远航,哪一艘只能走内河,哪一艘需要换板补缝,全由船匠签押。
寺社和商号留下的绢帛、药材、漆器,也不准军卒擅自分取。
能供军的先供军。
能修船的先修船。
剩下的等博多秩序稳定后再挂牌发卖,所得仍记入东征总账。
这样一来,朝廷日后拿到的不只是一笔金银,还有一座仍能继续运转的港城。
“不折。”
李景隆合上账册。
“金银就是金银,粮就是粮,船就是船。”
“全算成银子,回头少了什么,谁都能拿一句折价搪塞。”
他抬头看向码头。
外港与内港停满了船。
看着多,真正能够安全越海、装载金银、伤员和主犯的只有十余艘。
其余船只要么刚刚缴获,船底尚未查清;要么必须留给博多运粮、巡海和扩建协军水营。
常森从码头回来,靴子上全是泥。
“能走的船都查过了。”
“首批最多装金银、账册和人。”
“铜料、硫磺、粮食和船材若一起塞进去,吃水太深,遇风就得翻。”
李景隆合上总账。
“那就不装。”
“金银先走。”
“其余物资原地封存,等第二批空船。”
周彻站在旁边,没有反对。
博多刚破,九州各地还不知道大明会打到哪一步。
这批金银早一日摆进奉天殿,朝廷的下一道军令便能早一日发出来。
李景隆当场定下首批回运清单。
金银实物折银二百一十八万两。
袭使、私运军器和黑船往来的核心账册。
黑船船牌、大明旧炮标记、松浦货签和往来书信。
松浦七郎以及二十七名红册主犯。
重伤员和阵亡者棺木。
铜料、硫磺、粮食、船材、甲胄、商船和海外货物,则全部留在博多。
十六艘回航船分别编了封号。
一号至四号装金器、金锭和金砂。
五号至十四号装银锭、碎银与银器。
十五号船押送主犯、核心账册和证物。
十六号船安置伤员与阵亡者棺木。
三套金银总账分别放在三艘不同的船上。
每艘船另有三份装载封册。
一份随本船。
一份留在博多。
一份交给相邻船只保管。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同时掌握全部钥匙、总账和封册。
哪怕中途损失一艘,也没人能趁乱改掉整批战果。
银箱从军仓一路排到码头。
明军站在两侧。
倭奸负责搬运。
一箱箱金银压进船舱,船身缓缓下沉,吃水线一点点逼近事先刻下的红痕。
超过红痕的,立刻卸下。
没有人敢多塞一箱。
昨日那颗因为私藏金环被砍下的脑袋,还挂在港寨外。
可装到第九艘船时,仍有人动了心思。
一名协军账房把一箱藏有金杯、珠玉的箱子,换上了“普通铜器、留港封存”的木牌,想让它退出回航船队。
等明军转攻下一座城,他再借接管旧商号的机会把箱子取走。
东宫书吏复核时,发现那只箱子的重量与铜器册差了二十七斤。
人很快被拖到李景隆面前。
那名账房跪在地上,连声说只是挂错木牌。
李景隆让人开箱。
金杯和珠玉从箱底一件件取出来。
“挂错?”
账房当场瘫软。
李景隆把他的协军木牌扔进海里。
“你们替大明咬旧主,我给你们活路。”
“敢回头咬大明的银子,就只剩死路。”
刀落下去。
码头上的倭奸再没有一个敢抬头。
午后,十六艘船全部装完。
常森又带着船匠逐艘检查舱板和吃水。
十四艘载金银的船不准全挤在一处,而是分成前、中、后三队。
快船巡前。
炮船压后。
每隔一段海路,重新点一次旗号。
若遇风浪,各船只保自己的封箱和人员,不准为了救一艘船,把整支船队一同拖进险处。
周彻将十六艘船的次序亲手写进军令。
“银子重要,人也重要。”
“谁敢乱旗、离队,回去一样按军法问罪。”
他亲自押送船队回应天复命。
博多军务暂交李景隆统领,常茂掌城内兵马,常森负责城外清剿和海路巡查。
常茂看了李景隆一眼。
“二百多万两,你不回去领功?”
李景隆望向城内。
红册武士还没有搜尽。
城外仍有溃兵和权门私兵聚集。
新归附的三百余名协军,也只是刚刚挂上木牌。
“银子回去,功劳自然跑不了。”
“我若也走了,博多今晚就得乱。”
他把新绘的博多城图铺在木案上。
“三日之内,协军总数扩到八百。”
“五百人编入乡导和巡街各队,三百船工编成水营。”
“明军一队带两队协军,不准协军单独搜门。”
“所有灰册商号每日交账。”
“寺社、码头和仓场三日一查。”
“城外残兵肯交刀,编去修港。还敢聚众,全部列红册。”
常森问道:
“松浦七郎带走,谁来指认剩下的人?”
李景隆看向跪在一旁的高桥久次和几个旧账房。
“少了一个松浦七郎,博多还有一百个想踩着他活下去的人。”
几个倭奸把头压得更低。
李景隆又在地图北侧圈出三处城寨。
三家权门正在收拢逃亡武士,准备切断博多往北的道路。
“这批银子先回去。”
“等第二批空船来,我保证不让它们空着走。”
黄昏时,十六艘回航船依次离港。
港口两侧,日月旗迎风展开。
松浦七郎被锁在十五号船船尾,亲眼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金银、账册和同党一同离开博多。
岸上,李景隆没有送太远。
船队刚消失在海面,他便转身回城。
当天夜里,博多北街又有两家红册武士宅邸被炮轰破门。
三日后,原本零散的协军水手正式扩编成营,接管了第一批缴获商船。
十余日后。
长江口出现了十六面日月旗。
消息从江面一路传回应天。
起初没人相信。
有人说只是东征伤船回来。
有人说不过是对马缴获的几箱倭银。
直到第一艘船驶入龙江,码头上的人看见船舱里一排排贴着封条的银箱,消息才像火一样烧遍全城。
户部、兵部、东宫和中军都督府同时派人到场。
船队靠岸后,周彻没有先去东宫。
他当着户部和兵部官员的面,先交出军令、伤亡册和阵亡名录,再交三套总账。
松浦七郎与二十七名主犯被锁成一列押下船。
黑船船牌、旧炮标记和袭使往来书信,则摆在银箱前。
金银证明东征得利。
这些人证、物证和账册,则证明大明不是无故越海出兵。
围在码头外的人越来越多。
等到“二百一十八万两”的数字从仓场里传出去,应天城里不少商号当天便关门盘账,勋贵府上的管事则争着打听下一批水师何时募人。
十六艘船不准任何闲人靠近。
封条逐船验过。
三套金银总账、各船随船封册和交叉封册逐一核对。
金银分色称重。
每只箱子开封之后,再重新贴封。
第一遍称完,户部官员不信。
第二遍称完,仍有人怀疑秤有问题。
直到第三遍,十六艘船、三套总账和所有箱号全部吻合,户部尚书捧着总数,手都在发抖。
二百一十八万两。
不是折算出来的粮食、田亩和货物。
是能够直接入库、发饷、造船和铸炮的金银。
第二日,奉天殿。
十只金箱、十只银箱被抬进大殿。
箱盖打开。
一边金光耀眼。
一边白银如霜。
朱元璋走下御阶,亲手拿起一锭银子。
他看了许久,才问户部官员。
“一座倭城,抵得上咱大明多少税?”
户部官员跪在地上。
“按户部近年折色,此番金银,约抵天下一月田赋。”
“若只论朝廷可以随时调动的现银……”
他停顿片刻。
“大明数年,也未必能一次聚出这么多。”
殿内彻底安静。
那些此前还在奏疏里说东征劳民伤财、船炮耗费太重的官员,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标。
“银子怎么分?”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分配条陈,放到御案前。
“五成入国库。”
“两成留作东征下一阶段军费。”
“一成五分用于造船、铸炮、修建对马与博多港防。”
“一成用于阵亡抚恤、伤兵安置和军功赏赐。”
“剩下半成,用于明军协军、向导、告发者与博多当地管理。”
东宫书吏随即报出实数。
国库一百零九万两。
下一阶段东征军费四十三万六千两。
造船、火器与港防三十二万七千两。
抚恤和军功赏银二十一万八千两。
协军与博多管理十万九千两。
五笔银子分得清清楚楚,一两也没有悬在账外。
朱元璋没有立刻点头。
“国库只拿五成?”
朱标迎着他的目光。
“父皇,若把银子全收进国库,下一场仗还得重新向户部要钱。”
“国库得利,军卒得赏,水师得船,下一场仗也有军费,这二百一十八万两才算真正花在刀刃上。”
“往后每打一城,东征自己便多养一分,大明本土便少出一分。”
奉天殿内,不少勋贵的呼吸都重了。
一成军功赏赐,便是二十余万两。
两成东征军费,则意味着九州的战事不会停。
朱元璋把银锭扔回箱中。
“准。”
方才还主张见好就收的户部侍郎,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没有再问水师要花多少银子。
也没有再问九州道路难不难走。
他只盯着殿中的金箱和银箱,低声问道:
“殿下。”
“九州还有多少座博多这样的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