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柄死黑色的前足停在虫祖眉心前三寸,引力带起的碎风贴着他的额头刮过去,几根散落的发丝当场碎成粉末。
整条近地轨道安静得叫人后颈窝发凉。
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的虚空收割者前锋首领,光溜溜的面孔左右微微摆了摆。在它的底层逻辑里,眼前这片庞大的活物大营眨眼变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土坷垃和烂铁皮,根本算不出半点值得收割的生机养料。
就在后方成千上万只黑螳螂准备跨过这片荒坟、直接扑向后方那颗蔚蓝星球的当口,收割者首领突然停住了脚掌。
不对劲。
死寂是真的,枯槁也是真的,但宇宙里哪有这么大一片连引力尘埃都不飘一下的坟场?
它那狭长平整的甲壳下方,两道暗红色的扭曲光纹骤然亮起,细微的引力波纹贴着虚空开始一圈圈向外荡漾。这种波动不是为了找活物,而是纯粹的密度试探,想要摸清这片废墟底下到底埋着什么玩意儿。
林海洋站在虫祖旁边,后背上的冷汗早就把衬衫浸透了,贴在肉上黏糊糊的难受。
“老虫祖,它在拿尺子量咱们的棺材板呢。”
林海洋牙缝里漏着凉气,神识传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头顶那柄挂着的黑刀。
“这帮玩意儿没脑子,但算盘打得比当铺掌柜还精。引力波一旦探到咱们底下十亿只虫子的实体骨头,这出装死的空城计当场就得穿帮!”
“量棺材?”
虫祖两只脚掌像生了根一样死死扎在虚空节点上,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传音里听不出半点慌乱。
“量棺材也得问问里头躺着的是谁。老子当年在混沌泥潭里翻跟头的时候,这帮靠捡垃圾维生的杂毛还不知道在哪条虚空裂缝里喝西北风呢。”
话音还没落,头顶那尊收割者首领的前足突然狠狠一顿。
咔哒。
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动静。
那不是试探,而是必杀的清扫!
收割者首领彻底失去了耐心,它懒得管这片废墟底下到底有没有诈,两柄黑色巨刃猛地向外舒展,呈环状朝着两侧横向一拉。整个近地交火线的引力矢量瞬间被它拧成了一股麻花,吸积盘外围游离的高温太阳风暴受这股引力拉扯,呼啸着从三十万里外的深空拐了个大弯,如同倒扣的金色瀑布,劈头盖脸朝这片死寂墓园灌了下来!
借刀杀人,直接拿太阳风暴洗地!
若是任由这股暴烈的恒星风暴冲刷下来,逆五行大阵伪装出来的极寒死寂瞬间就会被极热撕破,整座虫军大营立刻就会暴露在冰冷的屠刀之下!
昆仑基地地下指挥所内,沈孤城站在巨大的全息监控光幕前,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合金控制台上。
他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勒出几道殷红的血痕。监控大屏上,整片近地防御带的光谱全成了刺眼的腥红,刺耳的警报蜂鸣声充斥着整个密封地下空间,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作战图纸上。
太空中,那片看似死透了的灰白墓园,突然动了。
动得毫无征兆,狠辣决绝!
“给脸不要脸的脏东西!”
白帝噬金蚁后那尖细狠戾的传音骤然在虚空中炸开。
原本伪装成一块生锈废铁的庞大蚁躯,九根粗壮的骨刺猛然倒竖而起!
它身上的九彩母皇战甲不仅没有散发出往日耀眼夺目的仙金光辉,反而将逆转而来的金煞死灰催动到了极点。一层深沉、衰败、散发着刺鼻铁锈气息的灰白死线,顺着它那对百丈长短的开山巨螯疯狂蔓延!
这只平日里在魔宗地底当牛做马、后来被虫祖收服后一路横推霸道的虫族母皇,骨子里那股蛮荒凶性在这一瞬彻底爆发。
它庞大的身形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借着逆五行大阵同调的高维频率,整副身躯在三维星空与微观折叠之间诡异地扭曲起来,化作了一抹近乎看不见的灰暗残影!
“在老娘的死气面前,你装什么虚无!”
蚁后暴喝一声,百丈巨螯悍然张开,死灰色的法则死线缠绕其上,迎着那柄斩下来的黑色前足硬顶了上去!
两头怪物在近地轨道的虚空正中央狠狠撞在一处!
换作以往,三维物质对上这种微观坍缩的暗物质身躯,下场只有一个——穿透、溃散,然后被对方的引力奇点彻底撕碎。
可这一次,规矩彻底变了!
当缠绕着极致衰败与枯寂的死灰巨螯,触碰到那柄死黑前足的瞬间,原本无论如何都抓不住、摸不着的虚无身躯,竟像是被极度冰冻的流水,在接触面上骤然凝固出实质的轮廓!
逆五行的死寂,本就是宇宙万物走到尽头的衰朽规则。
你是不与常规物质碰撞的暗物质?
那老娘就把你这片区域的时空,强行拖入连微观粒子都彻底风化的死墓!
当————!
一声沉闷得让人神魂摇晃的撞击声撕裂了星空。
虚空收割者首领那张光滑的面孔上,头一次泛起了剧烈的能量波纹。它那对足以剪断星球引力带的前足,在与蚁后的巨螯绞杀在一起时,不仅没能切开对方,锋刃边缘反而以惊人的速度泛起一层干瘪发灰的死斑!
死斑蔓延之处,高维暗物质构成的微观坍缩结构,竟如风干了千万年的脆骨,卡啦啦崩解成漫天的灰色碎末!
“抓着你了,狗杂种!”
蚁后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巨大的口器中喷吐出混杂着金煞死灰的恶臭黏液。
它的六足狠狠扣住虚空,背后的九彩骨刺全数亮起灰白死光,两柄巨大无比的开山铁螯顺着被咬住的豁口,蛮不讲理地狠狠向内一合!
咔嚓!
清脆得如同折断枯枝的爆响在虚空中回荡。
那尊身高数十丈、在近地轨道横行无忌的虚空收割者首领,胸膛连同那两柄漆黑的死刃,被蚁后的巨螯凌空生生剪成了两截!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内脏滑落。
断裂的暗物质躯体在逆转死气的疯狂侵蚀下,再也维持不住微观折叠状态,当场爆散成漫天狂卷的灰暗光尘,如同在星空中点燃了一颗凄凉黯淡的冷烟火!
地面指挥所里,沈孤城死死扣着控制台边缘,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斩断了!
那个让整座防御网络束手无策、连核聚变光矛轰上去都只能打穿虚影的鬼东西,就这么被一只大铁甲虫子,用最原始、最野蛮的腰斩手段,硬生生剪成了两段!
“漂亮!你来奔丧,就成全你。假坟场变战场,战场又变成奔丧者的真坟场。演了一出桃僵李代假戏真做的戏码。”
林海洋在后头忍不住狠狠一挥拳头,手背上的伴生血纹烫得发亮。
“老虫祖,你手底下这大胖娘们真够劲!这一剪刀下去,直接把对面的底裤都给剪飞了!”
蚁后听到林海洋的叫好,两只触角欢快地晃了晃,巨大的头颅转过来,甚至朝着林海洋挤了挤那对由千百个复眼组成的大眼珠子,传音里透着一股邀功的得意:
“小主子谬赞了!回头记得让始祖多给小的批两坛子仙髓润润嗓子,天天吃这些烂木头和干铁皮,老娘这胃都要反酸了!”
“少在那儿卖乖。想吃好的,你眼前就有,就是要琢磨配什么调料,才能吃得过瘾。”
虫祖的声音冷冷砸了过来,但眼神深处却罕见地掠过一抹赞许。
他一步迈出,黑袍在星空中翻卷如云,手中的始祖龙脊骨刃直指前方那群陷入滞涩的黑色虫潮。
“逆阵已成,死敌已破。全军听令,给老子合围,一个都不准放跑!”
轰隆隆——
原本沉寂如死墓的近地防御带,瞬间彻底活了过来。
但这一次苏醒的,不是散发生机的仙军,而是一群从黄泉冥海里爬出来的地狱恶鬼!
数以百万计的工兵蚁从残骸底下疯狂涌出。它们原本金光闪闪的甲壳此刻全变成了死沉沉的铁锈灰,背上的开山仙刃附着着一层层金煞死灰,铺天盖地如同一片灰白色的沙暴,直扑那些溃退的收割者。
撼地龙龟从那座万丈荒坟模样的龟壳里猛地探出脑袋,大嘴一张,喷出的不再是滋养大地的戊土母气,而是一股裹挟着亿万斤干燥死灰的沙尘暴,当场将左侧上千只黑螳螂的退路彻底封死。
黑帝水蛭更是狡黠至极,庞大的水躯化作黏稠漆黑的黄泉浊流,在虚空中如灵蛇般蜿蜒盘旋,专门贴着收割者断裂的肢体往里钻,所过之处,暗物质结构被迅速腐蚀、融化,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嗤响声。
青木枯蝉悬在半空,那副森白骨架散发着刺骨的阴寒。它那根数丈长的死绝刺针在虚空中连连点动,每一次刺出,必定精准穿透一尊收割者头颅核心处的微缩奇点,将里面的引力乱流硬生生挑散成虚无!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绞杀。
失去了维度隐匿和绝对穿透优势的虚空收割者前锋,在拥有如出一辙同调的死寂法则虫族军团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群没长硬壳的幼虫。
短短半炷香的工夫,三千头收割者前锋被工兵禁卫和始祖灵虫撕得粉碎。
那些爆散在虚空中的灰暗光尘,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外扩散,就被逆五行大阵运转产生的庞大吸力强行扯了回来。
“吞了它们!”
虫祖立在战阵核心,双臂舒展,掌心之中五色暗光逆转翻腾。
呼啸的暗物质残渣被拉扯成一条条灰白色的风暴长带,顺着大阵的脉络,疯狂涌入每一只参战灵虫的体内。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饕餮盛宴。
常规五行灵气需要打坐炼化,但这些由微观暗物质构成的死寂能量,在逆五行法则的同调下,几乎不需要任何转化,直接粗暴地融入了虫群的骨髓与甲壳深处!
后方大营里,数万只金甲飞镰发出兴奋的嘶鸣,它们翅刃上的死灰光泽越来越厚重,每一次振动都能在虚空中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白痕。
撼地龙龟更是舒坦得直哼哼,背壳上原本因为反噬崩裂的三道大口子,在吞食了大量暗物质残渣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甚至重新生长出一根根通体漆黑、散发着微缩引力波动的全新重力骨刺。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黑帝水蛭在虚空里打着滚,肥硕的身躯被撑得滚圆,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叫着:
“始祖!这玩意儿比那几个破门派的寒泉丹有嚼劲多了!冰冰凉,还带点扎嘴的跳跳糖劲道,再来三千只,小的能直接把肚皮撑破!”
林海洋看着眼前这副群魔乱斗的场面,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耷拉下来,一屁股坐在虚空中一块漂浮的陨石碎块上,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老虫祖,总算是打赢了头一遭。看来这帮天外来的收割机,也不是真长了三头六臂刀枪不入嘛,盛宴刚开席,我还没捞到尝一口,就争先恐后吃干抹净了。这帮小崽子加个餐,也这么风卷残云吃到舔盘子。”
虫祖落在他身侧,胸口凹陷的骨缝在吞噬了暗物质能量后缓缓复原,暗金龙鳞重新闭合,但他脸上的凝重却丝毫没有减退。
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独眼穿过漫天漂浮的灰色残渣,死死盯着远方那座依旧在疯狂旋转的天外黑洞吸积盘。
“赢?这不过是人家派出来探路的三千个喽啰。”
虫祖的声音极低,骨刃在指间缓缓转动。
“拿刀切断虚无不难,难的是……你切断了人家的刀,人家就要连你的案板一起砸了。”
林海洋心头猛地一跳,刚想开口追问,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身旁一只正在清理战场的工兵蚁。
那是一只刚刚饱餐了收割者残骸的筑基巅峰工兵蚁。
它那原本散发着生锈铁灰色的坚硬甲壳表面,此刻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了一点芝麻大小的纯黑斑块。
这斑块黑得极其深邃,完全不反射周围的任何光芒,就像是有人拿沾着浓墨的毛笔,在甲壳上重重戳了一下。
“咦?”
林海洋皱了皱眉,撑着膝盖站起身,凑近了两步:
“老虫祖,你看这小东西背上怎么长黑痣了?是不是刚才吃太急,消化不良给胀出来的?”
虫祖眼神微微一变,几步跨到那只工兵蚁面前。
那只工兵蚁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任何痛苦,依旧在欢快地用前足擦拭着大螯。
但在两人的注视下,那块原本只有芝麻大小的纯黑斑块,突然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坚硬的甲壳上缓缓蠕动、蔓延开来。
墨色飞速流淌,拉扯出一道道极细的黑色纹路。
短短三个呼吸之内,原本不规则的黑斑在甲壳中央彻底定型。
那不是普通的斑纹。
而是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双眼空洞、嘴角撕裂到耳根、五官极度扭曲的痛苦人脸!
人脸在甲壳上微微凸起,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向这片冰冷的星空,发出无声而绝望的尖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