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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葵倾天下 > 第134章 拉拢寒门与实务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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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葵将那份名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寒风带着霜气涌入。远处宫门刚刚开启,早朝的官员们正三三两两走向紫宸殿,他们的官袍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她看着那些身影,目光在几个穿着六七品绿色、青色官袍的官员身上停留片刻——那是沈墨名单上的人。她关窗,转身对王德海说:“去请沈大人过来。另外,告诉门房,今日若有姓李的工部官员来访,直接引到偏厅。”

王德海躬身退下。徐葵走回书案前,将那份名单重新展开。

纸上墨迹未干透,沈墨的字迹工整而克制,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短的标注:出身何处、现任官职、有何专长、曾有何政绩、与哪些势力有关联。她看到“李岩,工部水部郎中,寒门,永州人士,精通水利,曾主持修浚汴河支渠三处,使三千亩旱地变水田。与高显无直接往来,但其座师为礼部侍郎张谦(张谦乃高显门生)”。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名字。

窗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沈墨推门而入。他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长途跋涉的疲惫已经消退大半,但眼底仍有些许血丝。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册子。

“大人。”他行礼,“您找我。”

“坐。”徐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将名单推到他面前,“这份名单,你亲自整理的?”

沈墨坐下,看了一眼:“是。下官返京后这几日,除了完善草案,便是暗中走访、核实这些人的情况。名单上共二十七人,皆是下官认为确有才干、且对现状有所不满者。其中寒门出身者十九人,实务派专长者八人——有重叠。”

“核实得如何?”

“基本可靠。”沈墨翻开手中的册子,“这是下官整理的详细记录。每个人下官都至少通过两种渠道验证过——或查阅其过往政绩文书,或询问其同僚、下属,或暗中观察其日常言行。其中七人,下官已亲自接触过。”

徐葵接过册子。纸张很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人的详细情况:何时入仕、历任官职、经办过哪些事务、有何特长、性格如何、家中境况、与哪些人来往密切……甚至包括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喜饮浓茶”、“每日卯时必到衙门”、“与妻感情甚笃,无妾室”。

她翻到李岩那一页。

记录比名单上的标注详细得多:李岩,三十七岁,永州寒门,父亲是乡间塾师。二十岁中进士,同榜三百余人,他排名二百八十七。入仕十七年,从九品主事做起,至今仍是正六品水部郎中。曾三次上书建议整修京畿水利,均被驳回。去年秋汛,汴河支渠溃堤,他带人抢修三日三夜,保住了下游五个村庄,但功劳被上司冒领。家中有一妻一子,住在城南陋巷,月俸勉强够用。平日沉默寡言,但谈及水利工程时滔滔不绝。

“这个人,”徐葵指着李岩的名字,“你觉得如何?”

“实干之才。”沈墨说,“下官前日以‘请教汴河水文’为名,去工部衙门找过他。他起初很警惕,但一谈到具体工程,便打开了话匣子。他手绘的汴河及支渠水网图,比工部存档的官图还要精细三成——连哪些河段淤塞、哪些堤坝年久失修、哪些地方需要增设水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下官问他为何不上报,他说……上报过三次,石沉大海。”

徐葵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了敲。

“他可知你的身份?”

“下官只说是‘经纬阁的文书’,来收集些水利资料。”沈墨顿了顿,“但他应该猜到了。临走时,他忽然问了一句:‘沈大人,听说经纬阁那位徐大人,是真的想做事的人?’”

阁内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银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松木的清香。窗外传来宫人扫雪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规律而绵长。

“你怎么回答的?”徐葵问。

“下官说:‘徐大人做不做实事,李大人不妨自己来看。’”沈墨的声音很平静,“然后,下官邀请他今日午后来经纬阁,说是‘有些水利方面的疑问想请教’。”

徐葵抬眼看他。

沈墨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下官还邀请了另外两人。一位是户部度支主事周明,寒门,精通算术,曾重新核算过河北三镇的军费开支,发现虚报三成,但奏章被压下了。另一位是刑部司门郎中陈文远,出身小吏之家,熟悉律法,曾参与修订《刑统》中关于田产纠纷的条款。”

“他们都答应了?”

“周明答应了,说‘早闻经纬阁大名’。陈文远有些犹豫,但最终也点了头。”沈墨说,“下官将时间错开,李岩是未时,周明是申时,陈文远是酉时。每人预留一个时辰。”

徐葵合上册子,站起身,在阁内踱了几步。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无声。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随着她的移动,光斑在她裙摆上流转,忽明忽暗。

“很好。”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墨,“但还不够。”

沈墨微微抬头。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次性的‘请教’。”徐葵走回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我们要让经纬阁成为一个……平台。一个寒门官员、实务人才可以在这里交流、学习、展示才华的地方。一个他们感到被尊重、被重视的地方。一个他们能看到希望的地方。”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经纬阁人才吸纳与培养初步方案”。

“首先,我们要定期举办‘实务研讨会’。”她一边写一边说,“每旬一次,每次一个主题——可以是水利工程,可以是财税核算,可以是律法应用,也可以是地方治理。邀请相关领域的官员、学者、甚至民间匠人来主讲,其他人参与讨论。地点就在经纬阁的偏厅。”

沈墨的眼睛亮了起来。

“其次,我们要建立‘人才档案库’。”徐葵继续写,“不只是名单,而是详细的档案。记录每个人的专长、经历、成果、甚至性格特点。我们要了解他们,才能真正用好他们。”

“第三,我们要提供‘资源支持’。”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对于那些确有才干但缺乏机会的人,我们可以通过经纬阁的渠道,为他们争取一些小的、实际的施展机会——比如,让李岩参与下一次京畿水利勘察,让周明协助核算某个项目的预算,让陈文远参与某条律法的解释工作。”

她放下笔,将纸推到沈墨面前。

“这些事,要做得自然,做得低调。”她说,“以‘探讨学问’、‘咨询政事’为名,不要让人感觉我们在‘拉帮结派’。尤其是现在,陛下要求‘低调’,我们更要小心。”

沈墨仔细看着纸上的方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他能感受到这个方案背后的深意——这不是简单的招揽人才,这是在构建一个新的权力基础。一个不看出身、只看才干的权力基础。

“下官明白。”他抬起头,“但这样做……动静会不会太大?门阀那边,恐怕很快就会察觉。”

徐葵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们迟早会察觉。”她说,“但我们不能因为怕被察觉,就什么都不做。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让这个网络初具规模。等到他们想动手时,会发现……已经晚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针,扎进空气里。

沈墨感到后背微微发凉,但同时又有一股热流在胸腔涌动。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可能改变这个王朝命运的事。而这件事的第一步,就是眼前这张纸上写的这些看似平常的安排。

“下官这就去准备。”他收起方案,“今日李岩等人来访,下官会亲自接待,并试探他们的意向。”

“不。”徐葵说,“今日我来见他们。”

沈墨一愣。

“您亲自……”

“我要让他们知道,经纬阁重视他们。”徐葵重新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袖,“我要让他们感受到,在这里,他们的才干会被看到,他们的意见会被倾听。我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午时末,李岩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但浆洗得很干净。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之色——他是从工部衙门直接走过来的,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

王德海将他引到偏厅时,徐葵已经在那里等候。

偏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卷宗,中间一张长案,上面铺着地图和图纸。炭盆烧得正旺,室内温暖如春。窗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李岩进门时,脚步有些迟疑。他显然没想到会是徐葵亲自接待——他以为最多是沈墨,或者某个经纬阁的文书。

“李大人,请坐。”徐葵站起身,微微颔首。

她的声音平静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也没有刻意亲近的殷勤。就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同僚。

李岩连忙躬身行礼:“下官李岩,见过徐大人。”

“不必多礼。”徐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大人说李大人精通水利,我有些疑问,想请教一二。”

李岩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在书架和长案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徐葵脸上。他在打量她——这个最近在朝中掀起无数风波的女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葵没有急着问话。她先提起茶壶,为李岩斟了一杯茶。茶水注入瓷杯的声音清脆悦耳,热气蒸腾起来,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香。

“李大人请用茶。”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李岩道了谢,双手捧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他啜了一小口,茶香在口中化开,清甜回甘。

“好茶。”他说。

“江南今年的新茶。”徐葵也端起茶杯,“李大人是永州人?永州也产茶吧?”

“是,永州云雾茶,但不及龙井名贵。”李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乡愁。

“茶无贵贱,适口为珍。”徐葵放下茶杯,将长案上的地图展开,“李大人,这是沈大人从你那里借来的汴河水网图。我看过了,绘制得极精细。”

那是一张大幅的绢图,上面用墨线勾勒出汴河及其支流的走向,用朱笔标注了水位、流速、淤塞程度,用青笔标出了堤坝、水闸、桥梁的位置。图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记录着历年水文数据、工程记录、隐患分析。

李岩看到自己的图被如此郑重地铺展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下官……随手画的。”他说。

“随手能画成这样,李大人过谦了。”徐葵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处用红圈标注的地方,“这里,汴河与洛水交汇处,你标注‘河床抬升,汛期易溢’。我记得,三年前这里曾溃堤一次?”

李岩的身体微微前倾。

“是。贞元三年七月,连续暴雨,水位暴涨两尺。这段堤坝是前朝所修,基础不牢,加上河床淤积,承载力不足,最终溃决三十丈。淹了下游两个村庄,死伤百余,毁田千亩。”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当时下官正在工部当值,连夜带人去抢修。但水流太急,沙袋投下去就被冲走。后来是调了附近军营的兵士,用木桩打桩,才勉强堵住缺口。”

“事后可曾上报重修?”

“报了。”李岩的声音低沉下去,“下官连上三道奏章,详细说明了溃堤原因、重修方案、所需银两。但……没有回音。”

“为何?”

李岩沉默了片刻。

“重修这段堤坝,需银五千两。”他说,“但当年工部的预算,已经全部拨给了……拨给了城西皇家园林的扩建工程。”

他说得很克制,但徐葵听出了话里的苦涩。

五千两银子,可以修一段关乎百姓生计的堤坝,也可以用来堆砌一座供贵人赏玩的假山。选择哪个,取决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心里装着什么。

“如果现在让你来修,”徐葵看着地图,“你会怎么做?”

李岩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敷衍,是真正在询问一个专业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长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出几个位置。

“首先,不能只修这一段。”他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汴河从洛阳到开封,全长三百里,有十七处险工段。其中五处是前朝旧堤,年久失修;八处河床淤积严重,过水断面不足;还有四处是两河交汇处,水流复杂,容易出问题。要治,就得系统治理。”

“如何系统治理?”

“分段实施,先急后缓。”李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第一年,集中力量整治这五处险工段,加固堤防,清理淤积。第二年,治理这八处淤塞河段,拓宽河道,增设排沙闸。第三年,处理这四处交汇处,修建分水堰,调节水流。同时,在整个流域增设十二处水文观测点,每日记录水位、流速、含沙量,建立预警机制。”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步骤都有依据,每一个数据都信手拈来。说到关键处,他甚至拿起笔,在地图空白处画出示意图,标注尺寸和工程量。

徐葵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炭火在盆中燃烧,茶香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李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忘记了紧张,忘记了谨慎,忘记了对面坐着的是那位传闻中手段凌厉的徐大人。他只是一个水利官员,在向一个愿意倾听的人,讲述自己思考了多年的治河方案。

当他终于说完,停下来喘口气时,才发现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徐葵提起茶壶,为他续上热水。

“李大人,”她说,“你这个方案,需要多少银两?”

李岩算了算:“三年,总计约需八万两。其中第一年最急,需三万两。”

“八万两。”徐葵重复了一遍,然后问,“如果给你这笔钱,你能保证三年内,让汴河不再溃堤吗?”

李岩挺直了背。

“下官不敢说百分之百。”他的声音很坚定,“但若能按此方案实施,至少可保汴河二十年安澜。每年汛期,可减少溃堤风险七成,保护下游良田五万亩,百姓十余万。”

徐葵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长期被压抑的才干终于有机会展现时的光,那是相信自己的专业能改变现实的光。

“好。”她说。

李岩一愣。

“我会想办法,为你争取第一年的三万两。”徐葵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但不是以‘汴河治理’的名义。那样太显眼,预算司那边不会通过。”

她转过身,看着李岩。

“下个月,京畿有几处皇庄需要整修水利。我会建议将其中两处交给你负责,预算……正好是三万两。你可以用这笔钱,先整治汴河最急的这五处险工段。”

李岩的呼吸急促起来。

“徐大人,这……这合规吗?”

“皇庄水利整修,是工部分内之事。”徐葵的声音很平静,“你以整修皇庄的名义去修汴河,只要工程做好,账目清楚,没人会深究你具体修了哪里。等工程完成,效果显现,我们再找机会将后续预算补上。”

她走回长案前,将地图卷起,递给李岩。

“李大人,这图你带回去。三日内,写一份详细的施工方案给我,包括工期、用料、人工、预算明细。写得越详细越好。”

李岩双手接过地图,手指微微颤抖。

“下官……遵命。”

“另外,”徐葵说,“从下个月起,经纬阁每旬会举办一次‘实务研讨会’。第一次的主题是‘水利工程与地方治理’,我想请李大人来做主讲,分享你的治河经验。不知李大人是否愿意?”

李岩抬起头,看着徐葵。

她的脸上没有施恩的表情,没有拉拢的意图,只有一种平静的期待——期待他能把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分享出来,期待他能做出实实在在的事。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墨会说“徐大人是真的想做事的人”。

“下官愿意。”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徐葵点点头:“那今日就先到这里。李大人回去准备吧,三日后,我等你方案。”

李岩躬身行礼,退出了偏厅。

他走出经纬阁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他抱着那卷地图,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偏厅内,徐葵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王德海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她换了一壶热茶。

“大人,周明周大人到了。”他低声说。

“请他进来。”徐葵说。

周明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绿色官袍,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他进来时,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在李岩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停留了一瞬——椅子上还留着些许压痕。

“下官周明,见过徐大人。”他行礼,声音有些干涩。

“周大人请坐。”徐葵为他斟茶,“沈大人说,周大人精通算术,尤其擅长核算军费开支?”

周明坐下,将账本放在膝上。

“略知一二。”他说得很谨慎。

徐葵没有急着问军费的事。她先问起了户部的日常事务,问起了今年各地的赋税征收情况,问起了仓库存粮的核算方法。周明起初回答得很简短,但谈到具体数字时,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提到某个州郡的税粮账目有蹊跷——上报的产量与当地气候、田亩数不符;提到某个军营的军饷开支有重复计算的嫌疑;提到漕运损耗的核算标准不合理,导致大量粮食“消失”在运输途中。

他说得很细,每一个疑点都附有数据支撑。徐葵听着,偶尔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数字。

当周明说到河北三镇的军费时,他的声音压低了。

“贞元元年到三年,河北三镇每年上报军费一百二十万贯。”他说,“但下官仔细核算过他们的兵员名册、粮草消耗、军械补充……实际所需,最多八十万贯。多出的四十万贯,要么是虚报兵额,要么是冒领粮饷,要么是……根本不存在。”

“你有证据吗?”

周明翻开账本,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魏博镇贞元二年的军费明细。他们上报兵员五万,但根据粮草调拨记录,实际领取的粮食只够三万八千人食用。军械补充方面,他们报损d枪八千件,但同期工部拨付的铁料,只够打造三千件。还有马匹……”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这些数字早已在他心中盘算了无数遍。

徐葵看着那些数字,忽然问:“周大人,这些账目,你上报过吗?”

周明的手顿住了。

“……上报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贞元二年十月,下官写了一份详尽的核算报告,呈给了当时的度支郎中。三天后,那份报告被退了回来,上面批了四个字:‘妄议军务’。”

“然后呢?”

“然后……”周明苦笑,“然后下官被调离了度支司,去了仓部,负责核对各地粮仓的‘老鼠损耗’。”

室内安静下来。

炭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窗外传来宫人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周大人,”徐葵说,“如果现在让你重新核算河北三镇的军费,你敢吗?”

周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亮。

“敢。”他说,“但需要权限。需要调阅兵部、户部、工部的相关档案,需要实地核查的许可,还需要……保护。”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徐葵点点头。

“权限和许可,我会想办法。”她说,“保护……只要你人在经纬阁,就没人敢动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从明天起,你暂时借调到经纬阁,协助核算一些项目的预算。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我要你组建一个小团队,专门负责审计、核算工作。人员由你挑选,但要可靠。”

周明的呼吸急促起来。

“徐大人,这……这是真的?”

“真的。”徐葵说,“但我要提醒你,这份工作会很危险。你核算的不仅是数字,更是某些人的钱袋子。一旦你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对付你。”

周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一躬。

“下官……不怕。”他说,“下官当了十五年户部主事,看了十五年糊涂账。如果这次有机会,能把这些账算清楚,就算有危险,下官也认了。”

徐葵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看着他紧握的双手,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光芒。

她知道,自己又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等到机会燃烧的人。

送走周明时,天已经全黑了。

徐葵站在偏厅门口,看着周明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王德海为她披上斗篷。

“大人,陈文远陈大人已经到了,在门外等候。”他低声说。

“请他进来。”徐葵说,转身走回偏厅。

炭盆需要添炭了,室内的温度开始下降。她走到盆边,用铁钳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弧。

陈文远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

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一看就是常年与律法条文打交道的人。他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说话的语气也一板一眼。

“下官陈文远,见过徐大人。”

“陈大人请坐。”徐葵说,“今日请陈大人来,是想请教一些律法上的问题。”

她问的是《刑统》中关于“田产纠纷”的条款。这是当前地方上最常见的诉讼类型,也是门阀世家兼并土地最常用的法律工具。

陈文远果然精通此道。他从《刑统》的条文出发,延伸到历代的判例,再结合当前的实际案例,分析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他提到,现行的田产纠纷审理,往往偏袒有权有势的一方,因为举证责任完全落在弱势方身上;而地契、田契的认定标准模糊,给伪造、篡改留下了空间;更重要的是,地方官员审理此类案件时,常常受到各方势力的干预,难以公正判决。

“下官曾参与修订《刑统》中相关条款。”陈文远说,“当时提出三点建议:一是明确举证责任,要求主张权利的一方提供充分证据;二是规范地契格式,增加防伪标识;三是设立专门审理田产纠纷的‘田讼司’,独立于地方官府。但……这些建议都被驳回了。”

“为何?”

“因为……”陈文远顿了顿,“因为现在的条款,对‘某些人’有利。”

他说得很含蓄,但徐葵听懂了。

那些“某些人”,就是拥有大量土地的门阀世家。模糊的条款、偏袒的审理、可操作的空间,都是他们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的工具。而陈文远的建议,是在断他们的财路。

“如果现在让你重新提这些建议,”徐葵问,“你会怎么做?”

陈文远沉默了很久。

“下官……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苦涩,“上次提建议,下官被调离了刑部核心部门,去了司门司,负责管理城门钥匙。如果这次再提,恐怕连官都做不成了。”

徐葵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挣扎,有无奈,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长期抗争却看不到希望后的疲惫。

“陈大人,”她说,“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专心研究律法,修订条款,甚至……将来有机会将这些条款真正推行下去。你愿意去吗?”

陈文远抬起头。

“什么地方?”

“经纬阁。”徐葵说,“我想在经纬阁设立一个‘律法研究组’,专门负责梳理、修订、完善各项律法条文。不急于一时推行,先做好基础工作。等时机成熟,这些修订后的条款,会成为新政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组,由你负责。人员、经费、资料,我都会支持。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律法研究透,把条款修订好。”

陈文远的手指在膝上微微颤抖。

“徐大人……这是真的?”

“真的。”徐葵说,“但我要提醒你,这份工作没有立即的回报,甚至可能长期看不到成果。你要耐得住寂寞,要沉得下心。而且,一旦你开始做,某些人就会盯上你。”

陈文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下官……愿意。”他说,“下官研究了一辈子律法,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一部更公正、更完善的法典。哪怕只是参与修订,哪怕只是为后人铺路,下官也心甘情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徐葵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她知道,自己又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愿意为了理想,在黑暗中默默耕耘的人。

送走陈文远时,已是亥时。

徐葵站在经纬阁的院子里,抬头看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寒风呼啸着穿过宫墙,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但她心里是热的。

李岩、周明、陈文远……今天这三个人,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那些被压抑的才干,被忽视的专长,被埋没的理想,都会慢慢聚集到经纬阁来。

他们会在这里交流、学习、成长。他们会在这里感受到尊重和重视。他们会在这里看到希望。

然后,他们会成为一股力量。

一股不看出身、只看才干的力量。一股不依附权贵、只忠于理想的力量。一股……可能改变这个王朝的力量。

王德海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大人,外面冷,回屋吧。”他低声说。

徐葵点点头,转身走回阁内。

炭盆已经重新添了炭,室内温暖如春。书案上,那份名单还摊开着,李岩、周明、陈文远的名字后面,已经被她用朱笔做了标记。

她坐下,提起笔,在名单末尾又添了几个名字。

都是沈墨册子上记录的人,都是她接下来要接触的人。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窗外,夜色深沉。

但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另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经纬阁。

那是崔泓派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