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心里那点不痛快被他压着,半点不露声色。
今天是大婚之日,不能发生任何的不愉快。
他刚端着酒杯,准备去下一桌敬酒,大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唱喝,盖过满院喧闹。
“陈知府到——”
这一嗓子落下,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一瞬。
林砚脚步一顿,手里酒杯停在半空。
陈知府?
他微微一愣,这陈知府怎么会来?他现在可是贬官,在朝堂失了势,其他人躲都来不及。
随即心中一动,彻底释然。
扬州三百万盐税稳稳入库,功绩明明白白摆在朝堂上。
陛下把他外放岭南,本就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一番交代。
陈知府能做四品官,眼界自然不差,能看的出来,陛下是无奈之举,自己在柳州做不了几年,还会被陛下起用。
可以说,自己虽然是去了柳州,但并没有失去圣心,当今圣上还是壮年,自己总有出头之日
这陈知府看得透,并没有轻视自己。
想到这里,林砚放下酒杯,快步朝着门口迎去。
陈知府可是四品官,比他这个七品官可是高了三里,礼数不能少。
院里所有宾客齐刷刷转头。
这林家的席面可不一般,很多家境不好的人都大吃特吃,生怕吃的少了亏。
毕竟这状元公可不是天天成亲,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但听到知府大人来了,很多人都发懵,有人筷子停在碗里,有人酒杯端着不敢动,场面瞬间微妙起来。
林远山也愣了愣,侄子不是贬官了吗,怎么还这么有体面?
林远水刚凑到嘴边的酒盅悬在半空,他是好酒之人,现在却也不敢喝了。
老太爷捏酒杯的手指一紧,老太太的笑容也凝固,赵夫人攥紧袖口,眼神瞬间亮了。
四品开封知府,一地父母官。
在开封地界,这分量重得吓人,他能来参加大婚,属实出乎人的意料。
此时门口,陈知府已经踏入院中。
五十出头,一身绯色官服,清瘦随和,看着没半点架子。
身后小厮捧着礼盒,门外立着随从、停着官轿,规矩体面,不动声色自带官威。
林砚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姿态谦和得体:“陈知府亲临,晚辈有失远迎。”
他把姿态放的很低,连下官都不称呼了。
陈知府抬手虚扶,笑容随和:“林大人新婚大喜,本官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你莫见怪。”
“大人肯来,寒舍蓬荜生辉。”林砚侧身引路,“快请上座。”
陈知府笑着拍了拍他肩头,从容入内。
巷口马车旁,宋彦辰刚扶林婉上车,自己站在车辕边,心里正暗自盘算。
在他看来,林砚被贬去岭南瘴地柳城,可以说前程尽毁,以后就是偏远小县的七品芝麻官。
继续来往,只会沾一身麻烦,毫无益处。
“走了。”
他低声一句,伸手撩开车帘,正要弯腰登车。
林府门口那声唱喝清晰传过来,穿透半条巷子。
宋彦辰撩帘的手猛地僵住,整个人钉在原地。
林婉从车里探头:“怎么不走了?”
宋彦辰没回话,死死盯着院门方向,脸色瞬间变了。
陈知府?
堂堂四品开封知府,居然亲自来给一个被贬外放的七品小官捧场?
完全不合常理,更不合官场捧高踩低的规矩。
陈知府是什么人?
那可是老狐狸,绝不可能做这种糊涂事。
他脑子飞快转动,越想越心惊。
所有人都默认林砚完了,唯独陈知府逆势登门。
陈知府在官场摸爬半生,眼光毒辣,从不做无用之功。
他今天敢踏进来,就说明林砚根本不是彻底失势,他还有机会、还有后手!
短短十几息,宋彦辰心里反复权衡。
自己刚才提前离席,已经落了势利名声,现在若是直接走人,日后一旦林砚翻盘,他宋家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虽说折返回去,两进两出,脸面丢尽。
但在利弊前程面前,脸面不值一提。
“不走了。”
宋彦辰放下车帘,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礼数没尽完,回去再坐坐。”
林婉怔了怔,夫君怎么前后变化如此之大?
但瞬间懂了,默默点头。
夫妻俩转身折返,脚步匆匆,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重新走进院子。
门口迎客的林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波澜不惊,侧身让路:“请进。”
态度有些冷,他对这个妹妹很失望,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你这也太不地道了。
宋彦辰干笑应声,带着林婉坐回原先的席位。
周围几道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意味深长,宋彦辰假装举杯饮酒,耳根悄悄发热,心里尴尬又懊悔。
此刻正堂之中,陈知府已经走到主位跟前。
他看见老太爷、老太太,立刻上前拱手行礼:“二位老人家安好,晚辈特来道喜。”
二老早已站了起来,连忙回礼。
老太爷拄着拐杖站直身子:“陈知府亲临,老朽受宠若惊。”
“大人快请坐。”老太太满脸笑意招呼。
陈知府随和摆手,转头对着满院站立的宾客虚按两下:“诸位无需拘谨,今日只喝喜酒,不论官事,都坐吧。”
众人这才敢陆续落座,只是个个腰背挺直,不敢放肆。
知府大人在,满堂的宾客都提心吊胆,吃喝都不敢随意,甚至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随后陈知府身后的小厮上前,捧出红漆礼盒。里面放着一封银封。
陈知府随手递给林昭:“五十两薄礼,图个喜庆,别嫌弃。”
林昭双手接过,躬身道谢。
五十两银子不算厚礼,但堂堂四品知府亲自登门贺喜,这份体面与人情,比金银贵重百倍。
老太爷握着拐杖的手反复收紧松开,心里彻底活泛了。
孙儿明明被贬外放,却能让陈知府亲自登门。
老官场从不做亏本买卖,这就说明,林砚的路,根本没断。
林远舟坐在下首,盯着二人身影,嘴角紧紧抿起,心里瞬间通透。
儿子这场贬官,看来里面有门道,他是做生意的,生意场和官场都差不多,讲究利益。
满院宾客低声议论,先前那些暗自看衰林家的声音,此刻尽数消失。
陈知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头看向林砚,语气平淡真切:
“柳城路途远、瘴气重、地方难治理。但越是偏僻难处,越能踏实做事、安身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