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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放下茶碗:“扬州盐商里,赵玉堂手里旧引最多,别家还能观望观望,他根本观望不起,一定是最先坐不住的那个。”

吕明接话:“他是扬州盐商之首,损失最大,必然最先露头。”

林砚起身走到屋檐下,看着院里几只蹦跳的麻雀,缓缓开口。

“他在暗中摸我的底,我就等着他自己露出破绽。

按照扬州这边的老规矩,盐商想探钦差口风、铺路交好,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以公家捐输、填补盐税亏空的名义送银子。”

“私贿我不收,但这种公开捐输,全部归入国库、登记入账。

对外是盐商自愿补税,对内,就是他们主动递过来的投名状。”

“朝廷要看的是实效、是盐税入库。我来扬州一个月,能追回亏空、增收库银,朝中才会认可我的手段,后续的布局才好展开。”

吕明郑重应声:“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风声放得自然点。”

林砚回头叮嘱,“别从行辕、官府这边走半点口子,不能跟我们任何人扯上关系。

你找街头闲汉、茶馆跑堂这种底层人当线头,酒后闲聊随口一提,一层层传开。

要做到全城人都知道,但没人说得清源头在哪。”

吕明领命退下。

他做事极其稳妥,全程不接触闲杂人等,换了便服绕去城南老街,找了个专门帮本地人传杂信的中间人传话,层层转手,彻底切断自己和流言的关联。

办完正事,他在街边杂货铺买了包干枣,慢悠悠拎着回来,神色平淡,谁也看不出他刚布了大局。

廊下打瞌睡的李秀才听见动静,一下子醒了,快步凑上来搭话。

“大人!散布流言这种活,属下最擅长!上次归德城里传的王屠户卖注水肉的风声,就是属下一手安排的!”

林砚抬手打断他:“不用你,吕明已经办妥了。”

李秀才瞬间急了:“他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属下可以帮忙——”

“你去盯着刘虎,别让他蹲茶楼偷懒睡觉。”

李秀才张了张嘴,看着墙角正在系鞋带的刘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走过去,也蹲下来重系鞋带,系完才发现本来就系得牢牢的,又尴尬地松开重来。

另一边,林砚以钦差行辕的名义,给盐运司发了一道正式公函,要求调取近五年所有已兑未销的盐引底册存档。

写完公函,他自己看了一眼,递给吕明。

“字够大不?”

吕明接过一看,字迹比平常大了两号,墨色浓重,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上头的钦差关防大印。

“确实大很多。”

“就是要显眼。”

林砚折好装入信封,“让他们隔着老远,都能看清这是钦差公文。”

这道公文完全合规,只是正常核查流程,没有半点越权之处。

但流言是虚的,公文是实的。

盐商可以装作没听见风声,却绝对不敢无视盖着钦差大印的正式文书。虚实叠加,才能真正逼得他们慌乱失措。

安排完,林砚让刘虎换便服,去城南最大的茶楼蹲守。

不用抓人办案,只需要盯人。

盯着各大盐商府上的管事、账房,什么时辰进出茶楼、神色慌张还是镇定、跟谁碰面搭话,一一记下来。

靠这些细节,就能分清谁慌得最快、谁还在观望、谁在暗中串联抱团。

刘虎临走前摸了摸腰间钱袋,转头问李秀才:“我喝茶的钱,你给报销不?”

李秀才白了他一眼:“你问大人去。”

刘虎扭头看了看院里背身看麻雀的林砚,叹了口气,揣好钱袋自己出门了。

接下来两天,流言像渗水一样,悄无声息铺满整个扬州城。

最先从各大茶楼酒肆传开,茶客喝酒闲聊,随口就带两句。

“听说新任钦差查盐引查得极严。”

“陈年旧引对不上底档的,全都要作废。”

“这回是奉旨严查,不是走个过场糊弄人。”

……

没人刻意宣传,人人都是听旁人说的。话头零散细碎,找不到源头,却句句戳在盐商的死穴上。

风声越传越广,从高端茶楼传到码头苦力摊、街巷小摊,全城上下都在私下议论。

城南茶馆一个跑堂的,端茶的时候随口跟熟客提了一嘴,说钦差要清查旧引,旧纸大概率要作废。

熟客转头回家告诉媳妇,媳妇告诉隔壁裁缝,裁缝告诉布庄老板,布庄老板转头就告知了赵府采买。

一层传一层,消息越传越真。

赵府采买连夜赶回府邸禀报。

赵玉堂听完消息,脸色瞬间铁青。

他沉声问道:“这话源头是谁?”

采买老老实实回话:“是布庄老板说的。”

“布庄听谁的?”

“听裁缝。”

“裁缝呢?”

“听街坊闲谈。”

层层追溯,根本找不到最开始说话的人。

赵玉堂抬手打断:“不用查了。明天一早,去联络各家盐商通气。”

流言绕了八条街,源头早断得干干净净,根本无从追查。

那茶馆跑堂只知道那天多收了八文赏钱,压根不记得自己跟谁聊过闲话。

到了第二天傍晚,扬州盐商圈彻底乱了。

表面上大家照旧经商待客,风平浪静,私底下各家管事、账房天天泡在茶楼,假装喝茶歇脚,实则互相打探虚实、商量对策。人心浮动,人人自危。

第三天傍晚,刘虎蹲守两天,回来复命。

“大人,赵府天不亮就派管事出门,接连拜访了六家盐商府邸,最后去的程家,聊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有赵府管家,每天下午准时去茶楼坐一个时辰,只点最便宜的粗茶,一壶水泡到无色,从来不换茶叶。”

吕明在旁边听得无语:“你蹲守两天,就盯出人家喝什么茶?”

刘虎一脸认真:“茶都舍不得换,说明心里慌、手头紧,急得上火。”

林砚放下手里的茶碗,淡淡开口:“他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