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麻,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卷轴。
他心里暗自感慨,属实离谱。
入职翰林院才两个月,区区一个六品修撰,直接破格成了手握实权的钦差。
这升迁速度,别说翰林院,整个六部都找不出第二个人。
旁人熬官,熬的是十年资历、半生光阴,步步熬出头。
他倒好,纯靠一纸计策一步登天。
可他心里也发愁,这种天上掉下来的荣光,从来都带着锋芒。
运气和风险永远绑在一起,看着风光无限,实则全是烫手的刀子。
说好听是圣眷正隆,说直白点,就是他胆子够大,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照样敢抬脚往上踩。
太监把圣旨交到他手里,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两名小太监捧着朱漆托盘上前,盘里放着一枚崭新的铜印,印底刻着八个篆字,钦命清查盐引关防。
“林大人,这是陛下特意下旨铸造的专属关防。圣旨是最高凭据,可调人手、调卷宗、办差理事;这方铜印专用于公文落款,辅助行事,大人妥善收好。”
林砚双手接过铜印,入手冰凉沉手,分量十足。
办完差事,太监准备回宫复命。
林砚懂朝堂规矩,早就在袖里备好了碎银,双手递了过去:“公公辛苦奔波,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太监扫了一眼银两,脸上露出和善笑意,顺手收下,语气客气:“林大人太客气,咱家先行回宫复命,大人留步。”
说完带着小太监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不多说一句废话。
宫里人办事向来这样,差事清、人情到、银子收,绝不拖泥带水。
传旨的人走远了,廊下一众同僚还是没散去。
人群最前面站着赵编修,四十多岁的年纪,在翰林院硬生生熬了整整十年。
十年晨抄暮写,日日磨稿子,熬得满头华发,半点外放实缺都没捞到。
如今看着入职才两月的少年手握圣旨、身担钦差重任,赵编修心里五味杂陈,复杂得说不清道不明。
他率先上前拱手:“林修撰,恭喜恭喜!这可是实打实的朝廷重差,分量极重!”
林砚从容回礼:“赵编修客气了,只是圣上信任托付,晚辈唯有尽力做事。”
旁边一名年轻庶吉士凑上来,压着声音,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羡慕:“林大人真是我辈第一人,入职两月便得陛下破格重用,日后前程绝对不可限量。”
旁边一位资历深的老同僚皱着眉,一脸谨慎,开口提醒:
“林大人,你年轻有为是好事,但盐务这差事,看着光鲜,内里凶险万分。”
“前些年户部也派过人整顿盐务,可盐商背后牵扯满朝权贵,盘根错节。
前去办案的官员,要么被暗中打压,要么处处受阻,最后全都灰溜溜请辞外放,再也不敢沾盐务的边。”
话说一半他就停了,剩下那些更深的黑暗、要命的算计,没再多提。
周围剩下的同僚,个个脸上挂着热络的笑,拱手道贺说得比谁都好听。
可那些笑容全是浮在表面的,跟过年贴的窗花似的,看着热闹喜庆,底下空空荡荡。
一群人嘴上恭喜,心里多半都在等着看他翻车栽跟头。
林砚不动声色扫过一张张笑脸,默默把这些人记在心里,面上依旧温和回礼,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赵编修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景象,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翰林院最磨人,很多人熬五年、熬十年,一辈子见不到圣面、捞不到重差。”
“人与人的际遇,真是天差地别。不过林大人,老朽多说一句实话。”
他目光认真看着林砚,语气郑重:“得重用是福气,能不能稳稳收官,全看自己定力。”
“盐务水面看着平静,底下暗流丛生。你去地方查账,盐商最会笼络人心。大把金银送上门,你得压得住贪念;绝色佳人送上门,你得稳得住本心。”
“账本是死的,最好查。最难对付的,是人心,是层层诱惑,最能磨人、毁人。”
林砚郑重点头:“多谢赵编修提点,晚辈记在心里了。”
赵编修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
其余同僚也三三两两散去,有人边走边议论,有人频频回头观望,还有人暗自摇头,压根不看好这趟苦差。
等人全部走光,值房彻底安静下来。
林砚关好房门,没急着看圣旨,先坐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掌心微微出汗,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些许。
他拿起圣旨逐字细读,通篇反复看了两遍,把里面的权责、权限、规矩,全部牢牢记在心里。
又拿起那方黄铜关防,放在掌心细细打量。
铜印看着冰凉暗沉,可他心里清楚,这东西盖在公文上,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人。
满朝上下,有人盼他立功,更有人等着看他出错、看他陨落。
暮色慢慢落下来,笼罩了整座翰林院。
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推门进来的是赵编修,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轻轻放在桌案上,顺势拉了椅子坐下。
“趁着还没动身去地方,老朽再跟你说几句实在话,都是过来人摸爬滚打攒下的门道。”
林砚连忙坐直身子:“晚辈洗耳恭听。”
赵编修眼底满是半生沉浮的沧桑,缓缓开口道:“盐商笼络官员,有一套固定的路子,百试百灵。”
“第一步就是摆酒请客,酒席上不谈公事、不聊账目,只谈风月闲话。
等酒过三巡,就递过来一包银子,美其名曰路途辛苦费。数额不大不小,刚好让人觉得收着无碍、不算贪腐。”
他特意加重语气:“这种酒,一顿都别去吃。”
“你只要踏进他们的酒席、坐过他们的席位,在外人眼里,你就和盐商绑在了一起。
日后查出账目问题,人家一句话就能把你钉死,林大人与我素有交情。到时候你百口莫辩,浑身是嘴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