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榜单宣读完毕,庄重礼乐再次齐响,文武百官、新科进士再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仪结束,皇上起身回后宫歇息。礼部尚书双手捧着鎏金云盘托住金榜,缓步在前引路。
林砚撑着跪麻的膝盖站起身,整整跪了一个时辰,膝盖酸胀刺痛顺着骨头往四肢钻。
他没空揉按,紧跟引路的鸿胪寺官往前走,榜眼、探花跟在身后。
膝盖疼得跟针扎似的,可这会儿谁都不能揉,只能硬撑着往前走。
他们三人护送金榜,走整条皇宫独一份的中间御道。
从太和殿出门,穿过太和门,跨过金水白玉桥,直走午门正中那道大门。
这条中路御道寻常官员一辈子都没资格踏足,平日里只有皇上通行,皇后大婚当日能走一次。
剩下就只有每科新科头甲三人,仅此一回能踩在这条路上。
寻常官员走一辈子都摸不到的路,今日他们三人大摇大摆走在正中间。
两侧高墙挡去大半日光,头顶只剩窄窄一线灰白天空,靴底蹭过光滑白玉石板,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沿路站在廊下等候退朝的官员,全都侧身停下脚步,目光追着三人的身影远远送出去。
那些官员侧身让路的空档,眼睛却没闲住,都在打量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少年。
这也太年轻了,很多人面面相觑,自己在这个年龄的时候,连童生都没有考上!
穿过午门正中门洞的那一刻,外头滚烫的朝阳扑面而来,视线一下子敞亮开阔。
午门外早就备好了放金榜的龙亭、皇家仪仗和奏乐的队伍,金榜被恭恭敬敬抬进鎏金龙亭,一众校尉抬手扛起,鼓乐在前开路。
要送到长安左门外高墙悬挂,公示三天,任由全城百姓围观。
顺天府的差役早就在街口候着,捧着整套状元游街的喜庆礼服,专等头甲三人更换。
传胪大典的礼乐声响慢慢消散在宫墙里头,午门外早已经人山人海,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礼部差役捧着崭新礼服快步围上来,一人抖开大红状元披风,绕着林砚肩头细细系好银束带。
另一人取来乌纱官帽,把一支鎏金簪花稳稳别在帽边。
方才殿里素净的青蓝长衫已经换下,一身红袍衬得少年身形挺拔。帽檐两边垂着细细的金穗,微风一吹,金穗轻轻晃悠。
林砚低头瞧了眼身上簇新的状元红袍,领口有些紧,卡着喉结,他伸手轻轻扯了扯,才抬脚跨过午门门槛。
靴底落在门外青石板上,撞出一点细微声响。
外头日光烈得晃眼,红袍上金线绣的暗纹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远远望去一身光彩夺目。
门口并排立着三匹备好鞍子的骏马。
头一匹通体枣红,马鞍裹着大红花绸;后面两匹身形矮上半头,毛色也暗沉些,留给榜眼和探花。
衙役稳稳攥着马缰绳,躬身等候。
身为状元,自然先行一步,林砚踩着雕花马镫翻身上马,靴尖轻轻碰了下马腹,坐稳后背脊绷得笔直。
缰绳是粗牛皮拧的,磨得掌心发涩。他攥了一会儿,掌心冒出薄汗,松开半寸等风吹干,再重新握紧。
攥太紧显得慌张,攥太松又失了体面,两手来回换了两次力道,才找到分寸刚好的握法。
缰绳攥太紧手心出汗,攥太松又怕脱手,来来回回调了好几回才找准力道。
榜眼、探花紧跟着翻身上马。榜眼落后他半个马身,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拇指扣进掌心,自始至终低着头,只盯着前头马的尾巴,不敢看街边人群。
探花上马时偏过头,目光在前面一身红袍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连忙转开视线。
再往后就没有其他进士随行,二甲三甲不用骑马游街,整条御街只有头甲三人在前引路。
领头差役举起铜锣,狠狠敲了三下。
哐——哐——哐——
清亮的响声震得沿街商铺门板嗡嗡颤动。
锣声还没散尽,悠长洪亮的吆喝层层传开:“新科状元——打马游街——闲人回避——”
这一声落下,整条长街瞬间沸腾。
路边百姓全都往街心挤,茶楼酒肆二楼的窗户尽数推开,无数脑袋从窗沿探出来,底下路人踮着脚伸长脖子,争先恐后往街口张望。
二楼窗户一扇扇推开,露出来的脑袋比屋顶的瓦片还密。
马走到长街中段,路过一座三层茶楼。
二楼临街的窗口大敞着,几个青衫书生倚栏而立,手里端着酒杯,显然已经喝了几巡。
其中一人探出半个身子,朝着街心扬声喊道:状元公留步——在下不才,偶得一律,权当贺仪——
话音一落,满街目光唰地往二楼聚过去。那人清了清嗓子,端着酒杯高声吟道:
少年意气出寒门,一举登科动帝京。金榜题名今日事,春风得意马蹄轻。
最后一句春风得意马蹄轻念完,他把杯中酒往街心一泼,高喊一声状元公前程似锦——满楼书生跟着击掌喝彩,楼上楼下笑声一片。
林砚在马背上,拱了拱手,把脊背挺了挺。
他听着那四句诗在耳朵里滚了一遍,押韵倒还工整,只是第三句金榜题名今日事平仄有些不稳,字该仄却平了。
他没说出口,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算作回应。
马蹄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