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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乡试开考前最后一天。整座悦来客栈的气氛都沉了下来,到处都是一股子紧绷绷的味道。

隔壁房间的赶考学子,有的还在点灯熬油死磕文章,有的反复翻来翻去清点考篮笔墨、干粮物件。人人神色紧绷,半点不敢松懈。

林砚放下手里的书卷,安下心来,慢慢收拾着入闱要用的一应东西。入场门票、笔墨纸砚、水壶、巾帕、薄毯,还有赵姨娘提前在家细细分装的各样干粮。

赵姨娘心思细,知道考场里头待得久,怕他吃食不够,特意多备了三四天的量,就算中途损耗一些,也完全够用。

林昭在旁边搭手帮忙,一样样仔细码进考篮里,摆得整整齐齐,不挤不乱。

他看着认真收拾的林砚,忍不住低声感慨:“明日你就要进场大考,说实话,我这心里比你还要紧张。”

林砚抬眼看他,温和笑了笑:“大哥放心,我全都备妥当了。”

傍晚时分,林昭拉着林砚下楼吃饭。客栈大堂坐满了从各地赶来的赶考书生,大半都是三十上下的中年人。

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文章利弊,有人互相打气宽慰,也有人独自坐着发呆,满脸心事。邻桌几个书生闲聊,说起往届贡院的情形。

都说里头号舍足有数千间,密密麻麻挤成一大片,过道窄得很,进出都得侧身,极其拥挤。

三千左右的考生同场应试,到时候里头人声嘈杂、挤挤攘攘,可想而知有多乱。

林砚静静听着,心里有了数,不多言语,低头安静吃面。

正吃着,楼梯口走上一个人来。这人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料子旧是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没有半点褶皱。

手里提着一只老旧考篮,篮沿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四方脸,浓眉大眼,面相敦厚,嘴角天然带着点笑意,看着格外和气亲近。

此人名叫赵守朴,是归德府乡下的秀才。他起步晚,三十岁才考上秀才,放在一众学子里头,已然算是年岁偏大的。

这已经是他第三回参加乡试。头一回进场文章跑了题,第二回临场染了疟疾,身子扛不住,两场全都落榜。今年三十七,咬着牙再来搏一次。

家里一儿一女,大闺女十一岁,小儿子才七岁,日子过得紧巴巴。这次赶考的盘缠,还是跟同族兄弟借来的。

进城之后,他住的是城南最便宜的大通铺,六个人挤一间,一晚只收十二文钱,图的就是省钱。客栈掌柜认得他,笑着招呼:“赵秀才来啦?还是老样子?”

赵守朴咧嘴一笑,性子温和:“老样子就好,一碗素面,多撒点葱花!”他扫了一眼大堂,座无虚席,唯独林砚这桌还有空位,便端着自己的茶碗走过来,客客气气询问:“小兄弟,这边没人吧?我搭个座。”

林砚抬头看他一眼,轻轻摇头:“没人,兄台请坐。”

赵守朴放下考篮,在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桌上林砚备好的干粮,炒面、烤饼、肉干、腌菜,样样耐放顶饿,收拾得干净整齐。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转瞬便散去了。

“小兄弟,是头一回下场赶考?”赵守朴笑着问道。一旁的林昭替弟弟答话:“是啊,我家四弟年纪轻,今年头回参加乡试。”

赵守朴点点头,看着桌上齐全的干粮,由衷感慨:“你家里人想得真周全。考场里头闷热不通风,带大鱼大肉最是吃亏,放不了半天就会发酸变质。反而是炒面、烤饼、肉干这些干粮最实在,顶饿、耐放、还不坏事。”

“我头一回赶考不懂这些,兴冲冲带了卤肉进场,结果第一场没考完就坏了味,后头两天饿得肚子咕咕叫,答题都没力气,名次自然一塌糊涂。”他说起当年的糗事,自己先坦然笑了,没有半点怨怼,只剩看开的平和。

林砚听得认真,抬手提起茶壶,给他添了一碗热茶,轻轻推过去:“兄台喝口茶润润嗓子。”

赵守朴连忙道谢,端起碗喝了一口,看着眼前年纪轻轻的少年,忍不住多问一句:“小兄弟今年多大年纪?”

“学生十六。”赵守朴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愣了片刻,随即又是一阵感慨的笑。

“十六岁……真好啊。我十六那时候,还在县里浑浑噩噩混日子,连童生都算不上。

蹉跎到三十才考上秀才,如今快四十了,依旧只是个老秀才。你小小年纪便能下场乡试,实在了不得。”

他说话坦荡真诚,没有嫉妒,没有酸意,句句都是实在话。

两人正聊着,楼梯口又上来一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蓝布长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旧考篮,正是早前赶路时主动凑过来攀附林家马车的李秀才。

他上楼扫视一圈,一眼看见了林砚,犹豫片刻,还是快步上前,拱手热络开口。“林公子!可太巧了,竟在这里遇上!你我真是有缘!”

林昭心里透亮。

哪是什么凑巧,分明是这人一路惦记着攀附,特意找过来的。他懒得拆穿,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敷衍应付。

李秀才半点不觉尴尬,自顾自拉过板凳坐下,嘴巴不停。

“林公子住的这客栈是真好,清净敞亮、住着舒坦。我住的城南小客栈,挤满了老生,夜里吵得根本没法看书。早知道我也早点订房,现在再好的位置都抢不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林砚和林昭,句句试探,满心想套近乎、攀关系。一旁的赵守朴安静坐着喝茶,不言不语。

他混迹考场多年,见过的读书人形形色色,李秀才这点攀附钻营的小心思,他一眼就看透了。

林砚懒得搭话,低头吃面。林昭随口回了一句:“房间是家里长辈早前就定好的,如今确实一房难求。”李秀才连忙连连附和,眼底却藏着一丝落空的失落。

不多时,伙计端来赵守朴的素面,葱花鲜绿,汤头清亮。

赵守朴吃得极慢,小口小口细嚼慢咽,连碗底的汤汁都舍不得浪费。他不是故意磨蹭,是真心惜食。

这一碗素面,已是他今日最好的一顿饭,下一顿能不能吃上热乎的,还不一定。

反观李秀才,一边吃面,一边不停跟林昭搭话,打听考场规矩、考官喜好,句句都在刻意巴结。

林昭全程客气应付,不远不近,不好直接冷脸赶人,也不愿跟他深聊。

林砚吃完面,放下筷子,摸出随身带的书静静翻看。李秀才见他冷淡,自觉没趣,讪讪闭了嘴,低头扒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