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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动身赴省还有七日,林砚终于敲定了固定的赶考吃食。

清晨一碗炒面,中午三块烤饼配肉干腌菜,晚上再吃一碗炒面。

腹中若是饥饿,随时可以补点饼、肉垫肚子。

赵姨娘早已把这份菜单记的滚瓜烂熟,灶房里的干粮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每一包都贴着小标记,写着品类、制作时日、存放期限,打理得妥妥当当,半点不乱。

出发前三日,整个林府的气氛愈发沉静肃穆。

前期所有筹备事宜全都办妥,盘缠、衣物、干粮、行李一应齐全,剩下的便是静静等候启程。

老太爷话越发少了,平日里吃饭闲谈,再不提琐碎家事。偶尔抬眼看向林砚,眼底藏满期许,千言万语都压在心里。

老太太依旧整日心绪不宁,放心不下,日日叮嘱丫鬟反复核对行李、复查干粮,来回查验好几遍,就怕漏了半点东西,耽误大事。

王夫人那边,差翠屏送来了赶考的盘缠银两,还有两身新做的素色棉绸长袍。

衣料轻薄透气,刚好适配八月闷热的考场,样式朴素低调,不张扬、不惹眼,再合适不过。

翠屏送到清芷院的时候,赵姨娘正在逐一清点行囊。

她接过新衣细细翻看查验,嘴上客气道谢,手上的活半点没停,有条不紊地规整着所有干粮和行李包裹。

府门外,林家大郎林昭亲自过来调试赶考的马车。

他坐上车静坐片刻,感受路上的颠簸程度,又下车仔细检查车轮绳索,反复确认稳固牢靠,没有半点问题。

林家赶车的老张头,在府里伺候十多年,驾车一向稳当细心。

林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认真叮嘱:“路上车速放缓,不用赶时辰赶路,首要的就是保四弟一路安稳。”

老张头连连点头应下,把这番嘱咐牢牢记在心里。

赵姨娘独自一人坐在佛堂,跪在蒲团上祈福,足足半宿。

一盏油灯微微摇曳,佛堂里安安静静,落针可闻。

直跪到双膝酸麻,才慢慢起身。

走到佛堂门口抬头望去,天上月色藏在云层里,零零散散几颗疏星散落。

入夏之后,天气一日燥热过一日。

铜锣巷的蝉鸣从晨时聒噪到日暮,声声不休,搅得人心头发闷。

可比起满巷蝉声,近日踏破林府门槛的媒婆,才真正让人不得安宁。林家的风头,早已不是从前商户人家可比。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门房老刘头倚着门框打盹,忽然被一阵亮堂的笑声惊醒。他猛地睁眼,连忙站直身子。

门前立着的正是开封府最有名的赵媒婆,一身崭新宝蓝褙子,赤金簪子压着鬓发,手里轻摇团扇,气度俨然。

她在府城做了二十年保山,专接官宦世家、名门大族的亲事,寻常商户人家根本请不动她。上一回踏入林府,是为林婉敲定宋家婚事。

老刘头正要如常堆笑招呼,却见赵媒婆眉眼带笑,跨步进门,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笑吟吟塞进他掌心:“劳烦老哥通传老太爷,老身今日带着一桩天大的喜事来的。”

老刘头一愣。

赵媒婆?开封府最有名的保山,专走官宦世家的大门,寻常人家请都请不动。

往日登林府的门,虽说面上带笑,可那笑里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客气,更别说给赏钱了。今儿这是怎么了?还喊他“老哥”?

他下意识掂了掂手里铜钱,沉甸甸的,比寻常打赏厚实多了。

赵媒婆已经摇着团扇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他一眼,笑眯眯的:“怎么,老哥不认得我了?”

老刘头连忙堆笑:“认得认得,赵妈妈稍候,我这就去通传。”

转身往里走的时候,他脑子转过弯来了。这哪里是给他赏钱。这是给林家的面子。

从前赵媒婆登门,是林家有求于她。

如今她主动来,还这般客气,是因为四公子。四公子廪生在身,眼看就要乡试,前程似锦。看来是有官宦人家提亲来了!

老刘头脚步轻快了几分,腰杆子也比平时挺得直,颠颠儿往内院通报。

松鹤堂内,清茶袅袅,静谧安然。老太爷倚在太师椅上闭目歇神,老太太坐在一旁捻着佛珠,念念有词。

听闻刘福报来赵媒婆到访,老太爷眼帘微抬,指尖下意识一顿,淡淡开口:“让她进来。”

身为商贾人家,本应八面玲珑,客客气气的。然而,他现在有底气了,寻常人登门,他也能稳坐不动。

赵媒婆脚步轻快入堂,心中略有腹诽,这老头老太越发的会拿架子了。

面上恭恭敬敬给二老行礼,一张巧嘴张口便是满堂好话。

“老太爷、老太太,二位福气越发厚重了!瞧老太太这气色,红润透亮,比去年看着还要年轻精神!”

老太太被她哄得唇角上扬,笑着摆手:“你这老婆子,最会捡好听的说。”老太爷神色沉静,不接玩笑,只端着茶盏静待下文。

赵媒婆也不兜圈子,上前半步,压低嗓音,神色郑重了几分:“老太爷,老身今日是替府衙杨推官亲自递话的。”

她刻意放缓语速,字字清晰:“杨大人膝下有一嫡出孙女儿,年方十五,端庄娴静、温婉知礼,是大人心尖上的宝贝。

杨大人久闻贵府四公子年少英才、品貌无双,小小年纪便是廪生,学识气度冠绝开封同辈,心里十分赏识倾慕。”

“故而特意托老身前来探口风,想问问林家,可愿与杨家结这门秦晋之好?”

一语落地,堂内瞬间安静。老太爷端着茶盏的手指,骤然凝住。

杨推官,正七品实权官吏,执掌一府刑名诉讼,是知府麾下实打实的要紧人物。

放在三年前,林家不过市井商户,门第悬殊如云泥之别。别说推官嫡孙女,便是县衙小吏的闺女,都瞧不上林家的商贾出身。

可如今,杨家主动托媒、俯身求亲。这一纸提亲,哪里是结亲,分明是林家彻底跳出商户门第、被正经官宦阶层认可的铁证。

老太太捻佛珠的动作也停了,抬眸看向老太爷,默然不语,眼底却是藏不住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