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压低声音回道:“那还用说?四爷向来大方,上次随手赏你的银锞子,够你买好几身新衣裳!你看二房、大房那边,丫鬟过年连块新布头都捞不着。”
“嘘!小声点!”春兰赶紧捂住她的嘴,怕被旁人听见是非,自己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腊月二十六蒸花馍,灶房热气滚滚,白雾缭绕。案板上摆满醒发到位的面团,软乎乎、蓬松松,指尖一按,立马回弹。
赵姨娘系上围裙,带着三个丫鬟围在案板旁揉面造型。赵姨娘手艺最好,捏出来的枣花馍层层叠叠,造型饱满,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阿萝出身山野,从前没做过这些,却天生手巧。
赵姨娘简单指点两遍,她就熟练上手,捏出的面鱼栩栩如生,筷子压出细密鱼鳞,红豆点做鱼眼,活灵活现。
唯独春兰手艺最差,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一长一短,看着滑稽可笑。她自己看着都忍不住笑:“我这兔子怎么看着跟喝醉了似的?”
秋菊凑过来一看,当场笑弯了腰:“哪里是喝醉,分明是过年吃撑了站不稳!”
满屋子人笑得热闹,赵姨娘也绷不住笑意,伸手把面团揉成团塞回她手里:“重新捏!捏不好今晚不许吃饭。”
春兰哀嚎一声,逗得众人笑得更欢。第一笼花馍出锅,暄软香甜、模样周正。
赵姨娘挑出最精致的一碟,打发春兰送去松鹤堂,给老太爷老太太尝鲜。
老太爷咬了一口,满脸笑意:“馍暄味甜,好兆头!预示咱家来年红火兴旺!”老太太细细品尝,连连点头夸赞赵氏手艺精进。
春兰回来一一转述,赵姨娘心里美滋滋的,嘴上依旧谦虚客套。
腊月二十八杀鸡宰鸭,灶房忙得脚不沾地。
厨娘手起刀落,鸡血滴在黄纸上,晾干后贴在门框辟邪。收拾干净的鸡鸭吊挂在横梁,留着除夕炖汤开席。
鸭毛细碎、腥味浓重,春兰最怕这味道,捂着鼻子缩在门口,死活不肯进去。
赵姨娘叉腰呵斥:“一点腥味都受不住?过年宴席全靠鸡鸭撑场面,难不成过年喝西北风?赶紧进来拔毛干活!”
春兰只能捏着鼻子硬着头皮进去,熏得阵阵反胃干呕。
阿萝贴心递来一块生姜让她含着,才勉强压住恶心,惹得秋菊笑个不停。
腊月二十九杀猪备肉、上街打酒。林家提前预定的年猪一早送进府,整猪对半劈开,挂在灶房肉架上。
老太爷拄拐亲自过来查验,摸着厚实肥膘,连连点头满意:“膘厚肉实,今年祭祖体面十足!”管事刘福带着一众小厮进城采买,运回数坛陈年花雕、汾老酒水。
今年备货比往年丰盛数倍,老太爷特意吩咐:“今年不一样,砚儿中了廪生,咱家门第抬升,年俗排场也得跟上,不能小家子气!”
下人听了这话,个个喜气洋洋,跟着觉得腰板都硬了几分。
大年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透,林府上下已然灯火通明、人声热闹。丫鬟婆子全屋清扫,门窗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
门楣上贴着林砚亲笔书写的春联,墨迹新鲜、笔力遒劲。
老太爷站在门前反复端详,捋着胡须连连夸赞:“砚儿笔墨一年更比一年稳,筋骨十足、看着提气!”春联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五福临门。
老太太拿着红纸窗花,指挥下人一一贴满窗棂。倒贴福字、喜鹊登梅,红艳喜庆,铺满全院。
最小的林晟踮着脚想帮忙,够不着窗面,急得原地蹦跳。
林昭笑着把他抱起,让他亲手贴上一枚福字。
福字贴得歪歪斜斜,老太太也不介意,笑呵呵道:“歪福歪福,福气入户!”满屋子人顿时哄笑一片。
松鹤堂后院祠堂,平日落锁封存,唯独年祭大开。
刘福天不亮就带人打扫擦洗,历代先祖牌位一一摆正、擦拭干净。
楠木供桌反复擦拭三遍,光亮照人。黄铜香炉、烛台、花瓶打磨得锃亮发光,熠熠生辉。
祭祖供品由王夫人亲自把关督办。全猪全羊、整鸡整鱼样样齐全。
猪头焦香入味、口衔鲜橘;羊头摆盘端正、角系红绸;炸鱼金黄翘尾,寓意年年有余。
再配上年糕、发糕、各色干果鲜果,满满当当摆满整张供桌。
香炉提前燃香,青烟袅袅,松柏清香萦绕满院。王夫人站在供桌前,逐一核对,半点不敢马虎。
转头看见赵姨娘带着阿萝端着红枣糕进来,语气平淡开口:“放那边即可。”语气不冷不硬,温和太多,早已没有往年的刻薄疏离。
赵姨娘心里透亮,不多言语,规规矩矩摆好糕点,默默退到一旁。
王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林婉出嫁那日,赵姨娘躲在廊下偷偷抹泪的模样。
那时候她心里还暗自不屑,觉得一个姨娘,何须如此矫情。
可如今回头再想,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争气儿子,凭什么不能骄傲、不能动容?
她又想起从前林砚被罚跪东厢房,膝盖红肿发紫,赵姨娘不顾规矩偷偷送软垫,最后被她禁足训斥。那时候她只觉得对方不知规矩、不懂分寸。
如今才明白,不过是为人母的一片护子之心,天经地义。王夫人站在供桌前,久久出神,直到翠屏轻声唤她,才回过神。
松鹤堂正厅,全家换上新衣。老太爷一身赭红团花锦袍,平日里常年素衣朴素,今日一袭艳色新衣,看着精神抖擞。
老太太一身紫红织金褙子,头戴新式赤金簪,端庄华贵。
林远舟身着石青锦袍,立在一侧。王夫人一身沉香色褙子,沉静端庄。
早前出嫁的林婉恰逢回府小住,留在家中一同过年团圆。
巳时吉时,祭祖大典正式开启。刘福高声唱礼:“吉时已到——列祖列宗升位!”
祠堂中门大开,烛火摇曳、香烟缭绕,肃穆庄重。
老太爷拄拐先行,脊背挺直,步履沉稳。老太太紧随其后,林远舟、王夫人跟在后头,三房儿孙依次列队。
依宗族古礼,唯有男丁入祠行三跪九叩大礼。
女眷移步外侧偏厅,另设香案单独行礼。老太太入偏厅前,回头看了林砚一眼,满眼欣慰期许。
祠堂内站位严格按辈分尊卑排布。老太爷居主位,林远舟立身其后。
儿孙辈:嫡长子林昭居前,新晋廪生林砚紧随其后,再是林阳,幼弟林晟站在最末。
往年大房林文桓的位置,今年空空落落、无人填补。
老太爷扫过那处空位,又看了看身姿端正、恪守本分、半步不越的林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终沉默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