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顾文渊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林远舟,落在林砚身上,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下人依礼摆好束修,焚香设案。香案设在书房正中,上铺杏黄色桌围,案上陈列香炉、烛台、酒爵,一一按古礼摆放。束修六礼与文房贽礼分列两侧,整整齐齐。

沈仲安上前一步,朗声道:“请行拜师礼。”

林砚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在香案前站定。他先面向孔子牌位,双手交叠,举至额前,深深三鞠躬。

这是“拜先圣”,以示尊师重道,不忘圣人之教。三拜之后,他转向顾文渊,双手垂于身侧,再行揖礼。

左手压右手,举至眉齐,躬身九十度,是为“长揖”。

礼毕,他双膝跪地,双手伏于身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青砖微凉,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次叩首都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这是“拜师”,是入门的正礼,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顾文渊端坐受礼,面色如常,待三拜毕,才微微抬手:“起吧。”

林砚起身,从案上双手捧起拜师帖,举至额前,躬身呈上:“学生林砚,恳请夫子收录门下,潜心治学,恪守师训。”

顾文渊接过帖子,随手置于案角,动作淡淡,并无欣喜。他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依旧是那副客气疏离的模样,眼底带着一层薄冰,看不见底。

“膝伤可愈?”他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已痊愈,不碍行动,谢夫子挂心。”林砚垂手而立,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顾文渊微微点头,沉吟片刻,又道:“入我门下,需看根基本分。老夫且问你——‘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作何解?”

他问得随意,语气里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多少认真。

在他看来,一个七岁的商贾庶子,能背出这句已是不易,至于“作何解”,不过是走个过场,免得收个全然不通文墨的,坏他名声。

林砚垂手而立,态度恭谨,却不慌不忙。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微微低头,像是认真思索了一瞬,才抬起头,声音清晰平稳:

“学生以为,学为根基,思为消化。只学不思,如食而不化,腹中虽满,终不得其养;

只思不学,如无米之炊,纵有巧妇,亦难成其食。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夫子所教,学生不敢妄解,只以此自勉。”

话说得中规中矩,没有惊人之语,也没有半分疏漏。

引了比喻,扣了原句,最后还不忘谦逊一句“不敢妄解”,把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顾文渊听完,脸上微笑不变,只是眼底那点敷衍的审视,稍稍收敛了一丝。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句干巴巴的译文,或者干脆答不上来,没想到这孩子不但说了,还说出了层次,条理清楚,比喻贴切,最后还懂得收束自谦。

不算出彩,但胜在稳妥、周全、没有破绽。

他不夸不赞,不惊不喜,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尚可。底子还算端正,不算糊涂。”

仅此一句,已是他在“被迫收徒”之下,最中肯的评价,不算差,能教,不至于丢人。

一旁的沈仲安微微侧目,看了林砚一眼,又看了看顾文渊的脸色,没有说话。周子衡垂着眼,神色不变,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顾文渊随手从书架取下一册《蒙学辑要》,递了过去。动作随意,并无师长授业的郑重,像是在递一件寻常物件。

“拿回去细读,有疑下次再来问。”

林砚双手接过书册,躬身再拜:“学生谢夫子。”

“往后三日一至,按时听课,勿要懈怠。”

顾文渊语气依旧公事公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不懂处,可先问两位师兄。”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沈仲安和颜子衡。

林砚转向二人,躬身行礼:“林砚见过两位师兄,往后请多多指教。”

沈仲安微微颔首,客气地回了一礼:“师弟客气。”颜子衡也跟着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林远舟见状,再次拱手致谢,语气诚恳:“犬子今后,便劳夫子费心管教。”

“分内事。”顾文渊客气应声,面上依旧挂着那抹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拜师礼成,全程规矩周全,无可挑剔。只是自始至终,顾文渊的客气里裹着冷淡,微笑下藏着勉强。

香案上的蜡烛燃了半截,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凝固成一小团白色。案上的束修六礼整整齐齐摆着,顾文渊没有多看一眼。

林远舟携林砚告辞而出。沈仲安送到门口,便折返回去,没有多送。

上了马车,林远舟面色稍缓,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他看了林砚一眼,语气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叮嘱。

“顾夫子态度虽淡,却也算认下了你。今日答得不错,往后好好读书,莫要堕了林家颜面。”

“儿子谨记。”林砚垂首应道。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砚抱着那册《蒙学辑要》,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封,神色沉静。

他比谁都清楚:顾夫子收他,从来不是因为赏识,只是身不由己;

今日考校,也只是确认他不算糟糕,勉强可教。那句“尚可”,已经是顾夫子能给出的最大诚意。想让这位孤傲大儒真正正视他,路还长得很。

而那位能逼得顾文渊妥协的少年,身份之重,更是让他心头暗生忌惮。

能请动前翰林编修、开封士林执牛耳者出面收徒,绝不仅仅是“有些交情”那么简单。

那少年是谁,他不确定,也不敢打听。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马车驶过街巷,市井的喧闹声隔着帷幔传进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暖意。

林砚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拜师已成。可真正的立身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