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韩府的荐帖先到了。
帖子是韩大人亲笔,行伍人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气。帖后另附一行小字:卫老夫人头晕旧疾,太医平肝之方用了半年不见功,听闻琮哥儿手段,烦劳过府一诊。
青儿捧着帖子看了一遍,抬头问:“爷,韩大人这是替卫家请您?”
“是替咱们开的门。”贾琮把帖子收进袖里,“我要进卫府,总得有个堂堂正正的说法。大夫上门看头晕,天经地义;琮三爷上门打听议亲,那就是打探了。”
初六夜里备下的名帖,初七递到韩府,今日就换回了这张荐帖。兵部的线,是正月里随大老爷去韩府看诊那一回搭上的,韩大人临别说过”往后常来”,如今头一回派上正经用场。
“爷这话说得,跟下棋似的。”青儿挠头。
“本来就是棋。”贾琮道,“人家把端午的日子摆到明面上,是想叫咱们在这日子底下干着急。着急的人看不见棋盘,我不能着急。”
车是铺子里常雇的那辆青帷小车,不扎眼。贾琮上车前又交代一句:“到了卫府,你只管在车上待着。府里人若递话套话,就说我是大夫,旁的不知道。”
青儿应下,又低声问:“那卫家哥儿,爷今日能见着么?”
“见不见得着,都不急。”贾琮道,“我今儿是去看老夫人的头晕的。旁的,让卫府自己摆到我眼前来。”
车过两条街,卫府到了。
门第是清贵的门第:门前一对石狮擦得发亮,门钉一排九颗,门房规矩严整。只细看才看得出,门楼的漆旧了,石狮脚边的苔没人除,气派是骨架撑着的,皮肉松了。
引路的是府里老管家,鬓发全白,说话先弓着腰:“老夫人在内厅候着。先生是韩大人荐来的,府上早收拾干净了。”
内厅里一股药气,陈年的,浸在木头缝里。
卫老夫人五十有五,鬓发花白,扶着大丫鬟的手坐在罗汉榻上。人是将门老夫人的气派,坐得直,眼里有打量;只是气色虚浮,眼下两团青影,一看就是睡不稳的人。
“劳动先生跑这一趟。”她抬了抬手,“老身这头风,缠了三年了。”
贾琮请脉。三指落腕,脉弦滑而濡,重按无力。再看舌:苔白厚腻,边有齿痕。
“老夫人这头晕,发作时天旋地转,还是昏沉如裹?”
“昏沉。”卫老夫人答,“头里像裹了层湿布,晨起最重,日头高了稍好。太医说是肝风,开的平肝熄风的方子。”
贾琮心里已经落了断语。苔腻、脉滑、晨重暮轻,这是痰湿上扰清窍,不是肝风。平肝方里若再带温燥的药,等于往湿上又添一把火,越平越晕。
“方子里的半夏、天麻留着。”他说,“那味温燥的撤了,另添陈皮、茯苓、泽泻,利湿化痰。三剂,晨起头里的布该薄一层。”
卫老夫人半信半疑:“太医看了三年,先生一炷香的工夫就改方?”
“太医的方子稳,稳得不肯往痰湿上想。”贾琮把方子写了,笔笔工整,“老夫人这病,不在肝上,在脾上。脾湿生痰,痰蒙清窍。三剂不见轻,老夫人再寻太医不迟。”
老夫人捏着方子看了半晌,忽然问:“先生的医,师承哪一位?”
来了。贾琮拱手:“幼时八岁上遇一位游方葛道人,留了半年,授我针药。道人行踪无定,早没了音信。”
“游方葛道人。”卫老夫人把这五个字咀嚼了一遍,“韩大人信里也是这么说的。怪道,太医院的腔调,先生一句没有。”
“腔调是官里养出来的,道人是山野里走出来的。”贾琮答得不卑不亢,“山野人的方子,只问一件事:病人的脉,答不答应。”
卫老夫人听出这话里的底气,打量他的眼光深了一层:“先生好利落的口舌。老身见过的大夫,十个里九个先把凶险说足,剩下的一个,好字不敢担。”
“凶险说足了,治不好也有话说。”贾琮道,“我反着来。三剂见轻,是我的本事;三剂不见轻,是我看走了眼,诊金一文不收,方子老夫人拿给太医们评去。”
老夫人笑了,笑里带着病气,却是真笑:“这话,老身记下了。”
丫鬟奉茶。厅外有脚步声,一轻一重,重的那个在廊下停住了。
“母亲。”帘外进来个年轻男子。
贾琮抬眼,行医的毛病先动了:来人二十岁上下,身量不低,穿一件石青箭衣,肩背是将门口子里练出来的架子,行走有板眼。可气色配不上这副架子——面色白而少华,唇色淡,眼白清明里透着虚,才走了几步路,呼吸就比常人促半分。
“兰儿,过来见礼。”卫老夫人道,“这是韩大人荐来的先生。”
卫若兰二十,拱手一礼,动作干净:“先生。”
两个字说完,胸口起伏了一下才平。
贾琮心里那册脉案已经写上了第一行:肺气亏。这亏积了许多年,亏到骨头里的那种。这样一个人,满京城议亲,难怪一家一家地黄。
“卫爷习武?”他问得随意。
“练过几年架子。”卫若兰一笑,眉宇间透出点英气,“如今……母亲不许动了。”
“他十岁上落水,捞上来病了一场,伤了肺气。”卫老夫人替儿子答,话里全是旧年的疼,“往后遇劳则喘,天一变就不舒坦。先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落水伤肺,是旧根。”贾琮点头,“静养得法,寻常日子不碍。只怕劳,也怕大喜大悲,气一浮,喘就上来。”
卫若兰垂下眼,没接话。
卫老夫人却像是寻着了能说的人,话头顺着就下去了:“可不是。太医摇头,说他这身子得仔细养着。满府上下就这一根独苗,他爹去得早,老身日夜悬心的就是他。”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半分。
“府里人丁单薄,亲戚走得远,老身夜里睡不踏实,就怕哪天闭了眼,留他一个人对着这一院子的空。所以赶着给他说亲——云姑娘是个好姑娘,有福气,镇得住……”
卫若兰站在一旁,指节在袖口里收了收,仍没说话。
贾琮看在眼里。那一下收紧,病上没有,心上有事。
她说的是”云姑娘”,贾琮端着茶,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没接。
有福气的意思是能扛事。寡母护独苗,这话里有三分可怜;可拿别人家的姑娘往坑里填,七分也不行。
“老夫人的病,三剂后再复诊。”贾琮起身,“卫爷的喘,忌操劳,也忌急。有些喜,得等身子接得住,才接得稳。”
这话是医家话,怎么听都挑不出错。卫若兰却抬眼看了他一瞬,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没说话。
出府上车,日头已近午。
青儿跳上辕,回头问:“爷,卫家这趟,看得如何?”
“看得明白。”贾琮靠在车壁上,闭眼把这一趟在心里过了一遍:聘礼重得反常,催得一天不能改,独苗喘得连话都说不长——三条线拧到一处,拧出一个字来。
急。
车在青石上碾过去,颠了一下。贾琮睁开眼,只说了一句:
“不是冲喜,是急着给这棵独苗留个后——卫家比咱们更怕这门亲事黄。”
青儿愣了愣,琢磨过味来:“怕黄,那他们还好拿捏?”
“怕黄,就有缝。”贾琮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街影,“先前是他们拿着端午逼史家,史家拿着端午逼老太太。如今底牌在咱们手里了——往后,轮到他们急。”
车拐进荣府后街。贾琮理了理袖口,把这一日的脉案在心里合上了。
卫若兰那副架子底下,是个明白人。明白人,往后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