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林薇薇还坐在床边哭。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气,从病房半开的门缝里漫出来。苏念没有立刻进去,她靠在门框上,先朝旁边的狱警看了一眼。狱警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面色严肃,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见苏念看过来,目光里带着询问。苏念朝她点了点头,示意等一下。狱警会意,退到走廊旁边,给她留出了门口的空间。
苏念便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
林薇薇坐在床沿,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身上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那种,宽宽大大的,衬得她整个人比苏念记忆里瘦了一大圈。头发散着,没有扎,发尾枯黄分叉,一看就是很久没好好打理过的样子。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阳光从外面斜进来,被栏杆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林薇薇脚背上。
她哭得很专心,没发现门口有人。苏念也没催,就这么看着她哭。她哭了一阵,用袖子把脸擦干净,鼻涕眼泪都蹭在袖口上,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往门口一偏,整个人愣住了。
“你还没走?”她问,声音哑着,像是嗓子里堵了团棉花。
“话还没说完。”苏念说。
林薇薇看着她。哭过之后她的眼神清了一些,之前那种狂乱的、东张西望的劲头暂时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之后的空茫。像是被人把里面的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搁在那儿。她把脸上的泪痕都擦干净了,乱七八糟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苏念走回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铁架的,坐垫很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林薇薇,像是在整理措辞。林薇薇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那头推车的轱辘声,远远的,咣当咣当,大概是护士在送药。
“你刚才说你原谅我了。”林薇薇先开口,声音很轻,眼睛没看苏念,落在自己手背上,“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你确定你要说这句话?”
苏念看着她。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苏念说,“你害我流产,害我失去孩子。你在我和傅景深中间插了一脚,害我五年婚姻不幸。这些事我都知道。我都记得。”
林薇薇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还留着刚才擦眼泪的湿痕,皮肤被蹭得发红。
“我那个孩子,”苏念说,声音很稳,像是说一件已经翻过去很久的事,“如果没有那件事,现在应该已经上小学了。我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我没来得及知道。”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户外面风吹过铁栏杆的声响。那种金属被风蹭着的嗡嗡声,很低,一直响一直响,听得人牙根发酸。林薇薇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想把整个人缩成一团,缩到床板底下去。
“我恨过你。”苏念说,“恨了很久。那几年我每次想起那件事,就恨不得你消失。后来我去了巴黎,带着辰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天都很忙,忙到没时间恨你。早上送辰辰去托儿所,然后去上班,下了班接孩子做饭洗衣服,等把他哄睡了,我自己也累得睁不开眼了。再后来我慢慢发现,恨你这件事本身就很累。我每天想着你欠了我什么,想着你毁了我什么,想得自己浑身不痛快。可你在国内过你的日子,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恨你。我恨你恨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你大概睡得挺香的。”
林薇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她的下巴尖了不少,颧骨凸出来,脸色灰扑扑的,嘴唇干得起皮。
“所以我就不恨了。”苏念说,“不是因为我不记得那件事了。我记得。我大概一辈子都记得。但恨你这件事,不值得。我搭进去五年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搭更多。”
林薇薇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病号服被她攥出两个皱巴巴的团。她没有说话,但苏念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盖泛着白。
“我来跟你说这句话,不是要跟你算旧账。”苏念说,“我来是因为我想把这件事了了。我放下了。我来告诉你一声。”
林薇薇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表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嘴角往下压着,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苏念。”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对不起。”
苏念看着她。
“我知道。”苏念说,“但你的对不起,我不需要。”
林薇薇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我不是来要你道歉的。”苏念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放下了。你道不道歉,原不原谅自己,是你的事。我只是把我的话说完了。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跟这件事有任何瓜葛。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林薇薇看着她。她哭过了,眼睛红着,但苏念看到她眼底那层东西变了。之前林薇薇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飘的,东一下西一下,像随时在找什么东西——找机会,找空子,找一句能顶回去的话。现在那层东西淡了,底下露出一点别的来,软塌塌的,像被水泡过的纸箱子,一戳就破。苏念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某种松动。
“你好好治病。”苏念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药按时吃。你妈来看你的时候,好好跟她说话。她年纪大了,经不起你再折腾。”
林薇薇点了点头。就一下,幅度很小,下巴几乎没动,但苏念看到了。
苏念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你也放下吧。”她说,“恨别人,不如把自己日子过好。”
说完她迈出门去,走廊里的光白晃晃地铺过来,狱警在旁边站直了身子,看她出来,往病房里瞟了一眼。苏念没再回头,但她听见身后病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噎,就一声,然后就没了。
狱警低声问了句:“说完了?”
苏念点了点头,往走廊那头走。身后的门慢慢合上了,金属锁舌咔嗒一声扣进槽里。